欢迎光临自助洗衣店

作者：椿ゆず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第1章 榉商店街芋煮会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月灵让录的Asuka

录入：月灵让录的Asuka

这是我第一次和慎约在自助洗衣店以外的地方见面。

现在是星期日午后。广濑川的水流平稳，头上则是一片清澈的蓝天。是个无比晴朗的秋天。虽然有时吹来的风有点寒意，河岸边却持续传出欢乐的笑声。

芋头、猪肉、蒟蒻和牛蒡，葱和红萝卜。看着在偌大锅子中不断冒出热气的炖芋头，就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你今天邀我来。」

慎以柔和的微笑说道。

「不会。说是邀你来……其实你根本变成帮手了。」

现在正在进行的活动，是每年秋天以商业会的年轻人为中心，召集榉商店街的成员举办的芋煮会。所谓的芋煮会，是把在地乡土料理「炖芋头」像烤肉那样，在户外一起大快朵颐的活动。关于起源，存在着许多说法，但其实我也不太懂。总之从以前开始，一到了秋天，大家就会聚在外面，开开心心地围在炖芋头的锅子旁。

「慎，多亏有你在，帮了大忙。」

刚开始，我只是秉着可以在念书中喘口气，才邀请慎参加，压根儿没期待要他来帮忙。而且明日香和其他商店街的年轻人也会来，他不愁无聊没人陪，这样正好。想是这么想，慎却发挥了超乎我想像的能干身手。因为他展现了极其华丽的刀工，经营饮食店的大叔们一看到，个个都跑来问他：「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养子，然后继承我们家？」

他才不会继承你家咧，傻子。这小子将来要当伟大的医生啦。当我这么叫着，赶走成群的大叔后，榊学长──大我一岁，也是商业会青年部的部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晃，你根本已经以慎的监护人自居了耶。

当时我只能涨红了脸，回他：「才、才不是咧！」实在是逊毙了。不过慎好像开心地笑着说了句：「凑，谢谢你。」

但不就是这样吗？这小子每天、每天都为了实现梦想努力念书，所以我才不会放过妨碍他的人……然而这就是所谓的「以监护人自居」吧，我不禁自嘲。

我和慎──也就是香月慎太郎，是今年夏天在自助洗衣店里相遇的。「凑，我是有性欲的。」他当时以这句惊人的话语对我告白，我也还记忆犹新。

据慎所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好像在十年前就见过了，但说实话，我完全想不起来啊。

「来，小慎你喝可乐吧。」

「凑，谢谢你。我也来帮你发饮料。」

慎收下可乐后，笑着说道。

「哦，可以吗？那你去发那边。」

我把装有饮料的保冷箱交给他。慎听话地点了点头，前往在反方向围着锅子的人们身边发饮料。

有他在真的是帮了大忙。我怀着对年轻劳动人口的感谢，继续发饮料。

「明日香，你要也喝可乐吗？」

「好，晃哥，谢啦。」

我把可乐递给明日香，接着询问前游泳社学弟三人组──隼人、崇史，还有要。

「你们要喝啤酒吧？」

隼人和要露出人见人爱的笑容，道了声谢后，收下啤酒。只有崇史一个人顶着臭脸，挥着手拒绝。

「晃哥，我喝无酒精就好。因为我得开车载他们回去。」

「咦？只有你不能喝酒吗？」

隼人和要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点头，这让我不禁想碎念几句。

「你们两个，不要把负担推给崇史一个人啦！」

我伸出双手，准备弹隼人和要的额头，给他们一个教训。

「我们哪有！对吧，崇史！」

没想到隼人急忙求助崇史。

「……晃哥，没关系啦。反正酒随时都能喝。」

崇史是静酒店的儿子，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框，露出浅浅的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好吧……」

我稍微教训了一下得意忘形的学弟后，继续发饮料给约莫四十位参加者。好不容易确认每个人都拿到饮料，我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慎也正好发完他那边的份。

「凑，你要喝这个吧？」

慎笑着把罐装啤酒拿给我。

「没错没错，你很懂嘛。」

当我面带微笑收下时，榊学长拉开嗓门大叫：

「那么今年也开始进行榉商店街惯例的芋煮会！」

掌声瞬间沸腾，我们也挪动视线看过去。反正交办事项已经大致完成，剩下的就是悠悠哉哉享受活动了。

「去年从东京回来的晃！麻烦你带头干杯吧！」

「啥！我吗？」

因为今年我完全投身幕后工作，突然指名要我带头干杯，实在令人讶异不已。

「就是你！动作快！」

榊学长举起罐装啤酒，咧嘴笑着。他是「榊面包店」的第二代店长，也是我高中时代游泳社的学长。

他从以前就是个可靠的学长，可是一沾了酒，就会变得很挐……我是说，会变得有点开朗。照这个样子来看，一定是榊学长在准备阶段，就缠着青年部的某个人拿酒给他喝。我以斥责的视线看着青年部的后辈们。想当然耳，他们只是一边苦笑，一边双手合十跟我道歉……你们果然让他喝酒了是吧？

我拒绝不了突如其来的带头举杯任务，急忙高举手中的啤酒罐。

「我是凑商事自助洗衣店的凑晃！感谢大家平常光顾本店！我顺便广告一下，下周会下好几天的雨，请务必前来本店洗衣服！」

说完，周遭的人都笑了。

「好啊！这么会拉生意！备受期待的青年部副部长！你最近是不是胖啦？」

我彻底忽视榊学长恼人的插话，继续往下说：

「呃……我重新自我介绍，本人凑晃，因为个人因素回到这块地方。身为青年部副部长，以及榉商店街的一员，未来我也会继续努力向上……」

「晃，你讲太久了！快让我喝酒！」

「没错！没错！破烂自助洗衣店！」

「你们很烦耶～～！好啦！来吧，祝大家开开心心、相亲相爱！干杯！」

「干杯！」

在商店街大叔们连番吆喝催促下，我急忙干杯。

唉，我真的是好没出息。我明明不想在慎的面前，让他看到我这么没用的模样啊。我在心里这么抱怨着，赌气喝着啤酒。当啤酒一口气流入胃里，有层次、带后劲的风味随即渗入体内各个角落。

「唔──赞啦！」

不管怎么说，在蓝天下喝啤酒，味道就是不一样。当我擦干附着在嘴边的泡沫时，身旁的慎轻声笑了。

「干嘛啦……慎，你笑什么啊？」

尽管我不满地瞪着慎，他依旧不改那一贯的笑容。

「我可以说吗？」

还是算了──我这么说着，别开了视线。反正他一定又会把「因为你很可爱」这种多余的话塞进我的心脏里……

「凑，请用。」

不知不觉间，慎拿着保丽龙制的碗，盛了炖芋头给我。我立刻品尝热腾腾的芋头。随着充满肉和蔬菜精华的汤汁流入嘴里，身体这才开始暖和起来。

「呼……好好吃……」

为什么在外面吃东西会这么好吃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转头看着慎。

「慎，你要吃什么？有我做的饭团喔。还有葱烧鸡肉串、炸鸡和沙拉──」

「你做的饭团……？」

我指着偌大的户外用桌子上的饭团，就这么定格。咦？他这是什么表情？我没想到会被他用认真的眼神看着，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怎样啦？我觉得应该是不会到难吃的地步喔。顺带一提，口味有鲑鱼、鲣鱼、昆布。」

在慎他们来之前，我们青年部的成员提早集合，认真地捏了饭团。不过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所以实际上跟我一个人做的没两样。其实我不怎么会下厨，但捏饭团倒是难不倒我。

「你捏的饭团是哪一个？我全包了。」

「这边全部都是喔。不管怎么想，你都吃不完啦。慎，你在坚持什么啊？」

我无奈地笑道，结果慎不悦地朝我射出尖锐的视线。

「我不想让别人吃到你做的饭团。」

我静止了一瞬间，随后想尽办法压抑心中的动摇，发出轻佻的笑声。

「哎呀，真是贪吃鬼！」

「请你不要消遣我啦。」

慎露出像是生气，又像是为难的表情。即使被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的脸上仍旧挂着轻浮的笑容。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也只能假装听不懂啊。他用这么赤裸裸的青涩嫉妒心对着我，总让我觉得内心一阵躁动，进而产生这名青年只会这么对待我的特别感受。因为这点小事就产生优越感，我也太小家子气了吧。唉，真是讨厌。

四舍五入三十岁的我，被大都市吞没，还搞坏身体，灰心丧志地回到老家。之后一直心如止水地过着平稳、平凡的日子，但这个名叫香月慎太郎的青年，却总会搅乱我的心。

「我之后会再做给你吃啦！」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之后再做给我吃？」

这小子在说什么傻话啊？看他为了一个饭团这么拼命，那副蠢样跟惹人怜爱的模样，实在让我很想笑。但要是我笑出来，他肯定会放大三十倍反击回来，所以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好啦。我做就是了，慎……所以你别再说了，快吃。」

我拿了一个饭团递给慎。慎却以还有话想说的表情收下。但咬了一口后，他的表情终于渐渐舒缓。

「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你亲手做的料理……我好开心。」

这才不是什么亲手做的料理，只是饭团好吗？再者，说到料理的手艺，慎压倒性地比我好。尽管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过这小子开心就好──我就这么莫名接受了这个结果。

我吃着炖芋头暖身体，并偷偷看了慎一眼。那颗饭团不小，慎却用三口就迅速解决。见他不发一语地对着我伸手，这次我真的忍不住笑了。

「还想再吃吗？」

慎点了点头，我便再拿了一颗饭团交给他，并说：「好，下一个是昆布。」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喂一只只会亲近自己的野生动物一样。

慎的一口有够大，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接着一个，饭团就这么逐渐消失在慎的嘴里。看他这样，便会让我想起他也是个普通高中男生。这么说起来，我高中的时候，也是觉得不管吃多少，肚子总是填不饱。

「凑，你要再来一碗吗？」

正当我拿着碗发呆之际，吃完饭团的慎这么问我。

「也对。机会难得，再吃一碗吧。」

大叔们正在旁边的桌子喝酒谈笑。慎小心翼翼地从大锅子里舀出炖芋头，然后轻轻眯起眼睛。

「很烫喔，小心拿。」

「嗯，谢啦。」

「你要加七味粉吗？」

「哦，不错耶～」

「七味粉在那边的桌上，我去拿来。」

「啊，喂……」

在我回话前，慎就带着微笑，往旁边第三张桌子走去。其实他不用这么费心的……唉，慎那小子居然为了我这种人这么拼命。我抓了抓后颈，心头一阵痒，就这么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今天禁止卿卿我我喔。」

明日香从我的身后发出嘲弄声，害我差点把热汤洒在自己的下半身上。我回过头，随即撞见一名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醒目的青年。

「明日香！你老是这样！别再乱说话了！」

「我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啊。」

「给我再看仔细一点，蠢蛋！我四舍五入三十岁！而他是高中生！」

对方可是我完全不能产生任何可怕想法的人啊。

「是喔？那如果晃哥你现在是高中生，就会跟慎交往了吗？」

明日香拿起一支放在餐桌大盘子上的葱烧鸡肉串，嘴角不怀好意地上扬。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浮现慎和变回高中生的我，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的光景。不不不，你以为我的高中时代是几年前的事了啊？已经过去十年了耶。

「……别再说傻话了，多吃一点喔。还有，明日香小弟，记得葱也要吃光喔。」

「什么？你明知道我讨厌葱啊。」

「所以我才叫你吃掉！讨厌吃葱的话，就不要拿葱烧鸡肉串啊！」

「人家想吃肉嘛。」

「你喔，这是什么口气啦？」

「求求你啦，晃哥！你就像以前一样，只吃葱吧。四舍五入三十岁的人要多吃蔬菜喔。」

明日香拿来一旁的纸盘子，灵巧地把葱从葱烧鸡肉串上挑出来，然后笑容满面地递给我。

「真是的，拿你没辙耶……」

我从明日香比现在更是个十足的小鬼开始，就一直照顾着他，却总是抓不到拒绝的时机。我每次都会吐出怨言，要他下次自己吃，却依旧把他剩下不吃的可怜葱段全扔进嘴里。明明很好吃啊。小葱葱，抱歉喔，都是笨蛋明日香害的。

「我爱你。晃哥，跟我结婚吧。」

「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就跟人求婚！受不了，你的门槛到底有多低啊？」

「哪有，我是认真的耶！晃哥，你愿意收下我的葱吗？」

明日香模仿某个节目递出一朵玫瑰，请求人交往的动作，再度把新的葱烧鸡肉串递给我。

「这个求婚有够穷酸耶。重来。」

我咧嘴笑着，并抢走明日香手上的葱烧鸡肉串，大口享用。沾有甘甜酱汁的葱段和鸡腿肉实在有够好吃。

明日香的挑食问题确实令人困扰，但话题获得转移，倒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没错，我完全大意了。当我笑着抬起头，顿时惊觉有个看似下一秒就会揍扁明日香的青年，就站在他的身后。

「慎……慎！啊……你有拿到七味粉吗……？」

慎不发一语，拿出七味粉的瓶子给我看。呜哇，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孩子现在超生气的耶？明日香也感觉到慎的心情差到极点，于是──

「好，我要去隼人哥那里了。」

他抛下这句话，马上跑得不见踪影。他老是这样，掀起事端后溜之大吉。我不悦地盯着明日香的背影，看着他迅速前往隔壁桌，和隼人他们开心聊天。总之，我现在得趁慎胡说八道前，先安抚他的情绪……

「哎呀，慎，谢谢你帮我拿七味粉！七味粉真好！不管是撒在葱烧鸡肉串还是炖芋头上，都很好吃耶！来，你也吃吧！」

「……结婚。」

「咦？」

「请你别跟英结婚喔。」

看到那道彷佛会缠着人不放的视线，我的脸颊顿时一阵热。

「我！我怎么可能结啊？白痴！」

都怪慎多嘴，害七味粉跑进奇怪的地方了。我干咳了几声，以泛着泪的眼睛仰望慎。

「话说回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啊？」

「从『如果你现在是高中生，会不会跟我交往』开始。」

几乎是一开始了嘛。

「……你是顺风耳吗？」

慎似乎不同意我用这种说法说他。他平常不愠不火的眼眸深处，现在点燃了一团小小的愤怒之火。

「我不是想听才去听的。是你们的声音很大，我碰巧听见的。」

年轻人，别闹别扭啦。年轻人，不要每件事都要认真计较啦。还有，忘了这件事，吃炖芋头吧……好吗？

然而香月慎太郎这个男人，总是会洞悉我的心声。

「凑，我想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现在是高中生，会跟我交往吗？」

看吧。都怪明日香，打开慎麻烦的开关了啦。明日香，我真的会恨你喔。下次我会做只有葱段的串烧给你，你就吃那个吧！

「凑，你说啊。」

现在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美丽眼眸认真地看着我，我的喉头不禁发出「咕嘟」一声。每当这双眼眸紧盯着我，就会清楚凸显出我变成大人后，学会逃避的窝囊样，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倘若我现在是高中生……慎应该就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了。

慎，你应该懂吧？我根本没有本钱选择啊。

他只是碰巧在身边的成熟男人身上找到不知名的价值，然后心生崇拜。我以前好像也这么想过。

──你这是青春期特有的常见误会，总有一天会清醒的。你现在的心意根本是假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擅自认定我的心意？

当时，一份意想不到的熊熊怒气对我直扑而来。慎笔直向着我的激昂怒气浓缩成一团炽热的集合体，在我的心脏上挖出一个洞。至今为止，有人如此猛烈地渴求过我吗？

光是想起这件事，就让我的脸颊一阵潮红。我甩甩头，试图甩开脸颊上的热能。真是的，难道我才喝了一罐啤酒，整个人就醉了吗？凑晃，你振作一点啊！

「人生没有什么『如果』啦～～～～！好了，这件事结束！」

「凑！请你好好回答──」

『现在开始进行宾果大赛！要参加的人，请来拿宾果卡片！』

隼人透过扩音器发出的声音，直接盖过慎的话语。真是天助我也。我拍了拍这位义愤填膺的高中生的肩膀，咧嘴一笑。

「好了！慎，来玩宾果吧！不知道今年的奖品是什么耶？」

隼人跟要是一起负责宾果游戏的人，他正拿着最新型的扫地机器人──鲁伦巴的盒子作介绍。看来赢的人可以拿到那个。

「奖品是鲁伦巴！比往常还要豪华耶……好极了，我们上吧，慎！」

「……我就不玩了。」

「什么嘛，你不玩喔？那我就不客气了……鲁伦巴由本人凑晃收下了！」

我留下静静释出怒气的慎，挤入商店街那群吵闹的人们，领了宾果卡。抱着绝对要把扫地机器人带回家的觉悟，我以满面的笑容回头望向慎。只见那只只亲近我的野生动物，正在两公尺前方怒瞪着我。别瞪我，别瞪我……啊，你喜欢的话，要不要再多吃点我做的饭团？

「来，晃哥是第二名的奖品。」

明明卯足了劲参加宾果大赛，结果却很微妙。名次是不错，然而隼人拿给我的奖品，却是一包印着花俏小熊图案的纸袋。我看着那只有手掌大小的奖品，瞪大了眼睛。

「什么？就这样？」

难得拿到第二名，这也太悲惨了。只见隼人露出虎牙，笑着说：

「因为鲁伦巴是优胜奖品，结果没钱买其他奖项了啦～有意见的话，请洽那位榊学长！」

是偶然还是必然呢？我哑口无言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刚好获得优胜，正高举扫地机器人的榊学长。不是啊，太可疑了吧？尽管我抱着疑惑，但榊学长在游泳社时期对我照顾有加，所以我时至今日依旧不敢忤逆他。学生时期形成的上下关系就是绝对。唔唔唔……我也只能这么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隼人，这里面是什么啊……」

隼人像是被我戳到痛处一样，瞬间停止动作，却又马上推着我的背说：

「是个好东西喔。太好了，晃哥！好了，慎在等你了，快过去吧！」

我被隼人推着向前，一脸不解地往慎身边走去。

慎已经消气了。相对的，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凑，最近的鲁伦巴还真小耶。」

「小慎真是的，你这句话很酸耶……」

我侧眼看着榊学长发出胜利的吼叫，失落地垂落肩膀。

「……唉，我很想要鲁伦巴耶。」

「等我开始赚钱后，你想要几台，我都买给你啦。」

我讶异地抬起头来，只见慎正抖动肩膀笑着。别闹了。话一旦经过你的嘴巴说出来，听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我那小小的房内有五台扫地机器人行走着──我瞬间看见几年后的未来，不禁发出干笑，心想着：「怎么可能？」

「奖品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啊？」

经慎这么一说，我才打开刚才收下的纸袋。只见里面放着两条以箭羽花纹编成的幸运手环。其中一个是以蓝色和白色的刺绣线做成的，另一个则是红色和橙色。

「就、就这样？没了吗？」

我把纸袋倒过来摇晃，一张卡片就这么掉了下来。卡片上写着手写文字：「这是会带来好梦的幸运手环喔！」

「带来好梦的幸运手环？……这东西不是很久之前的夏季祭典剩下的东西吗！那帮家伙到底有多吝啬花钱啊……」

我瞪着站在几公尺前收拾宾果道具的隼人等人，结果他们竟然笑着指了指榊学长。有意见的话，请找榊学长──我彷佛听见他们的声音在脑内回响，只能窝囊地发出「呜呜呜呜呜……」的呜咽声。

「这个世界就是讲求长幼有序……日子难熬啊……」

「凑，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喏，幸运手环有两条，也给你一条吧。」

「幸运手环？」

慎诧异地眨了眨眼，我直接把编织得相当工整的蓝白双色幸运手环绑在他的手上。这条有着爽朗色彩的幸运手环，比想像中更适合慎。

「是饰品啦。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以前流行过一阵子。原本应该是要一直绑在身上，等它自然断裂，愿望就会实现。不过既然能作个好梦，总之试着戴戴看吧。」

虽然我猜八成是那帮家伙硬扯出来的效用就是了。反正先乖乖信一回吧。

「好梦啊……希望真的能实现。」

看到慎说完这句话，天真地抚摸幸运手环，让我忍不住想捉弄他。

「你该不会是想作什么色色的梦吧！」

当我「啪」的一声拍打他的背，他瞬间一脸认真，迅速转头看我，让我一时慌了手脚。

当下我顿时明白。啊，我可能说了很没神经的话。当我在他面前意外公开自己喜欢同性的时候，也顺口说了「想被大雕捅屁屁」这种蠢话。

我从以前就害怕主动碰触核心问题，也害怕别人这么做，所以只能笑着带过，这是我一直改不掉的坏习惯。慎始终以坚定的眼神看着我，我却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你说句话啊，傻瓜。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沉默，红着脸轻声呢喃：

「你……应该要反驳我啊……不然等于承认你想作色色的梦耶……啊哈……啊哈哈……」

连耍嘴皮子都觉得空虚了。当我因为无地自容，整张脸往下看的瞬间，慎居然开始大笑。

「谢谢你还特地告诉我用法。」

我瞪大眼睛，立刻抬起头来。看到慎把眼睛眯到极限并大笑的模样，我的肩膀不禁开始颤抖。

「你还是还我吧……！现在马上还我！」

「我才不要。我要用来作色色的梦。」

「你……啊，算了！你真的让人很火大耶！」

笑了一阵子后，慎拜托我也戴上幸运手环。他的表情实在太开心了，我终究没能拒绝。见我默默伸出左手，慎便露出和我恰恰相反的满足笑容。

「请你也要见识见识我的梦喔。」

「我、我才不看咧！白痴！」

慎的手腕上绑着凉爽的蓝白双色幸运手环，我的则是鲜艳的红橙双色。戴一样的东西太令人害臊了，我于是偷偷将它推进运动外套的袖子里。

酒足饭饱、现场也都大致整理好后，大家开始各自享受假日。女性部的太太们摆好椅子，展开妇女八卦大会。青年部的成员则在河岸边的球场踢足球。在明日香的强迫之下，慎也混入球场之中。

我从早上活动到现在，体力早已到达极限。所以我决定在远处看着慎全力奔跑的模样。我坐在长椅上，沐浴在透过扶疏枝叶洒落的阳光下，惬意地放松休息。

「慎，你好厉害！」

当慎华丽地射门成功，青年部的人们便发出佩服的声音。看到慎回头看我，一副「快点夸我」的模样，我不禁轻笑了两声。他这副模样完全就是个小鬼。我用力对他挥手，慎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我挥手。

慎和同年的人们追逐足球的模样，看起来比跟我相处时还要稚嫩一点。说不定我在不知不觉间，让他勉强自己了。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顿时传出一股钝痛。我拉出刚才藏进袖子里的幸运手环。

──如果真的变成一个高中生，我能更自然地跟他当朋友吗？

比如放学后，我可以跟他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彼此天真地笑着……

这是一道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疑问，因为人生根本不会有「如果」。

我将身体靠上长椅的椅背，缓缓闭上双眼。已经转红的叶子在我的头上发出沙沙声摇晃。我听得见慎和明日香的笑声，还有潺潺流水声。如此舒心的声音包围着我，让我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第2章 凑晃的情况

──唧唧唧唧唧。

吵死了……

外头剧烈的蝉鸣，听起来有好几道交叠在一起。这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混进这样的噪音之中，传进我的耳里。

「……凑……起……快起来，凑。」

当我睁开眼睛，首先闯进视野的是一脸诧异的慎。对了，我直接睡着了吗？

因为睡到出汗，衣服整个黏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体内蕴藏着热能，我忍不住说了声「好热」，然后提起自己的视线。一滴汗水就这么从太阳穴往下滴流。

这不可能。先等一下，这里是哪里？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战战兢兢地环伺周遭。

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大大敞开的窗户，黑板，被微风吹动的窗帘。窗外的榉树青绿茂盛，完全不像秋天。这是怎么回事？此时蝉鸣再度传进我混乱的脑袋中。

「这里是……」

无论过了多久，我的心依旧记得这幅令人怀念的风景。这里是我的母校，榉高中的教室。

「……凑，你怎么啦？」

慎穿着夏季制服，一脸担心地问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时候换上制服的啊！呃……连我也穿着制服！而且你也不再用下对上的语气了。」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异。音调比平常稍嫌高亢，简直就像回到青春期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疑问接踵而来，慎却完全不回答我，只是皱紧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快点走吧。我们不是约好放学后要一起去我家念书吗？」

不不不，现在是怎样啊？

我低头看着在不知不觉间穿着榉高中的夏季制服而非运动服的我，然后提心吊胆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身体，结果忍不住「呀」的一声叫出来。

「为什么？」

最近理应一点一点成长的小腹居然如此平坦。我拉出衬衫，直接触摸腹部，上头有着结实的腹肌，就像我高中时的身体。

「我……我瘦了！我的小赘肉不见了！」

我欣喜若狂地叫道，慎却显得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

「凑，赘肉不见真是太好了啊……可以了吗？走吧。不然很浪费时间。」

「啊……喂！」

慎拉着我的手，就这么走出教室。这小子干嘛这么急啊？是喜欢的连续剧要重播了吗！但现在不是思考这种玩笑的时候。

慎的体温从我的手腕缓缓渗入体内，我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依旧拼命跟在他的背后。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直到刚才为止，季节还是秋天，我正在参加芋煮会……可是不管怎么想，现在都是夏天，我的小赘肉也不见踪影……我还觉得头发好像变短了。咦？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们在川堂鞋柜换好鞋子走出去，只见外头是一片宛如土耳其石般漂亮的夏季天空。蝉叫声显得更大，我不禁提高音量，免得被盖过去。

「喂！要……要去哪里啊！」

「刚才说了，去我家啊。这不是你提的吗？因为暑假结束后要考试，你要我教你。」

「咦？……有……有吗？」

我的脑袋实在跟不上，只得笑着敷衍过去，结果惹来慎一句「你是不是热昏头啦？」并嘲笑似的眯起眼睛。可怕的是我完全无法否定真的热昏头的可能性。

「慎……不对，呃……我平常都怎么叫你啊？」

「……叫香月啊。」

「也……也对喔。还有，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自知这是个蠢问题，却依旧像个蠢蛋一样问出口。只见慎的脸上瞬间浮现夹杂着惊讶、混乱和悲伤的色彩，让我不由得开始害怕，咽下一口唾液。

「你是……」

慎握着我的手又多了些力道。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以坚定的口气这么说：

「我很重要的朋友喔。」

我听说他们家是个大家庭，原本还以为会受到热烈欢迎。但当我在玄关脱鞋时，觉得家里实在太安静了，于是问道：

「奇怪？你家人呢？」

据他所说，他的爸爸工作不在家，妈妈出去买东西，弟妹们也都出去玩了。

「所以你动作快一点。趁现在快来念书吧。」

我定睛看着笑得无奈的慎，这才终于想通。他之所以赶行程，觉得我浪费时间，全是因为这样。

他和弟弟共用一间房间。看到他的房门上挂着「慎太郎＆裕太郎」的牌子，我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意。

来到慎的房间后，我们二话不说打开课本。根据我这一路走来，和慎聊天获得的情报得知，明天开始放暑假，我和他则是同班同学，也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我左思右想，得到这是在作梦的结论。或许是因为我在入睡前想像如果自己是个高中生，也有可能是因为左手这条幸运手环的影响，我就这么梦到自己变成高中生了。

无论如何，梦总是会醒来。关于这点，我很乐观看待。更重要的问题是……

风速已经开到最强的电风扇，正缓缓左右摆动。温热的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

慎从刚才开始，便仔细地替我讲解微积分。我点着头，假装自己有在听，却莫名在意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事实。如果是现实中的慎，想必一找到机会就会对我做些什么，梦中的慎却好像对我没兴趣。果然，我就知道。即使我变成高中生，他也不会喜欢上我。他才不会看上我一个小毛头。

我的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卡卡的。

杯子当中的冰块缓缓融化，发出「喀啷」的声响。因为暑气逼人，动不动就觉得口渴了。当我正要伸手拿起杯子，慎问了一句：「懂了吗？」

「懂……懂了！我都懂了！我超懂的！谢啦。」

「如果还有不懂的地方，我都会教你。」

看着慎露出安心的微笑，我的心脏顿时因为罪恶感紧缩。但世上实在没几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静下心念书吧。

「喂，香月……我来过这里几次了啊？」

慎困惑地歪着头，做出思考的举动。

「我没数过，不过是从高一开始的，所以至少有三十次了。」

「啊……这、这样啊……」

我无力地笑道，把拿在手上的杯子送到嘴边。

梦里的我超常来的耶。而且我好不习惯慎用平辈的态度跟我讲话。每当他用那种语气呼唤我，身体的某处就会开始发痒。我在心中嘟囔着这些话，喝下冰凉的矿泉水。

「凑，你今天要住下来对吧？」

「……噗噢！」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晃动我的耳膜，让我把含在嘴里的水全喷了出去。我因此呛到而咳了好几下，慎立刻把毛巾递给我。

「你在干嘛啦？还好吗？」

「……咳……我……我没事啦，可是你的笔记本很有事。」

因为我刚才喷出去的矿泉水，慎的笔记本整个湿透。我急忙拿毛巾擦拭，并救起笔记本，结果慎却小声地笑了。

「真的耶，湿得好彻底。」

「一点都不好笑啦！虽然是我干的啦……真的很抱歉，慎……！我是说，香月。」

「没差啦。反正水会干。我拿去旁边晾干。」

「啊，先等一下，我记得……」

我想起以前曾经跟游泳社的学长打闹，结果书包里的课本全掉进游泳池里。当时我整张脸铁青，带头笑闹的榊学长斜眼看着我，以极为冷静的态度告诉我，能让湿透的书复活的密技。

我记得当时……我翻找着十年前以上的记忆，对慎这么说：

「香月，你有冷冻保鲜袋吗？」

「有啊，你要干嘛？」

「哼哼，包在我凑大爷身上！我会确实负起责任处理好的。」

我竖起大拇指，露出满脸笑容。慎却扬起一边的眉毛，不怀好意地说：

「要是失败了，我就要惩罚你。」

说完，他的眼睛闪耀着恶作剧似的光辉。正合我意啦。

我们一起来到厨房。我把笔记本放进慎拿来的冷冻保鲜袋，然后不封起夹链袋，以直立的方式直接放进冷冻库。我以得意的表情，替一脸讶异的慎解释。

「就这样放大概一天时间。接着在上面放重物慢慢解冻。这样包准没问题！」

就在我要慎别问理由时，他已经睁大了佩服的目光。

「原来如此……用冷冻库尽可能事先蒸发大部分的水分。一旦要弄干时，水分已经减少，就不容易缩水了。凑，你好厉害。」

他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对、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

其实我听不太懂慎说的话，总之先附和再说。这样一来就能稍微放心了。我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要是一切顺利，记得请我吃冰喔！」

我把自己干的好事抛诸脑后，嬉皮笑脸地轻轻撞了一下慎的肩膀。慎的眼中透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拉扯我的脸颊。

「你按嘛啦？笨荡。」

「就是突然想捏你。」

「胡要因为胡然想捏厚捏啦！」

我维持被捏脸颊的状态骂人，结果慎似乎再也忍不住，开始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啦！」

「因为你好可……」

当慎正要说出什么时，玄关的门发出喀嚓声响，随后一道陌生女人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哎呀……凑同学来了吗？」

慎迅速放开我的脸颊，闹别扭似的垂下眉毛。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而且你刚才想说什么啊？因为你好可……好可恨？不可能吧……难不成是好可爱？不对，应该不是。毕竟我们是朋友啊。

我感觉到热量往脸上聚集了。就在我对自己自恋的情感困惑不已时，一名年约四十几岁的女性走进客厅。慎说了声：「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你好啊，凑同学！今天也好热喔。」

见到这名对我露出爽朗笑容的女性，我的肩膀大大地抖动。圆圆的脸，看似柔软的体型。她和慎有着完全不同的体型，那双优雅又精致的眼眸却跟慎非常相似。我马上看出她是慎的妈妈，深深低头鞠躬。

「啊……你、你好！我来打扰了！」

「妈，凑今天要住我们家。」

「呜咦！」

对了，我们刚才正提到这件事。照理说我并没有回答他，但在慎的认知中，我已经决定要住下来了。他们根本不管已经慌了手脚的我，迳自往下谈。

「那晚餐要吃吗？我有买你要的竹荚鱼喔。」

「谢谢妈。我晚点再来炸竹荚鱼。凑，走吧。」

慎拉过我的肩膀，我就这么被推着走出客厅。

「凑同学，晚点见喔。」

面对伯母从背后而来的这句话，我硬是转动自己的脖子，回答：「好……好！」事到如今，我根本说不出「我想回家」这种话。

说是这么说，我依旧开开心心地在香月家住下来了。我大啖慎亲手炸的美味竹荚鱼，还借用了他们家的浴室洗澡。最后甚至睡在慎和弟弟共用的上下铺的上铺。我胆战心惊地担心他弟弟该睡哪里，慎却笑着说：「不用担心啦。」

当天晚上，暑气虽然已经比白天减弱许多，却仍感觉得到房间里残留着夏天太阳的威力。在昏暗的房间里，我抓紧了跟慎借来的薄毯。

「我不是第一次住下来……对吧？」

我对着睡在正下方的慎提问。上下铺随即发出「叽」的一声，慎的声音接着晃动我的耳膜。

「你已经住好几次了啊。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

我无从得知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总觉得有点不安。我本想起身，看看慎的脸，结果他正好站起来，来到上铺窥探我的脸。

「身体不舒服吗？」

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落，照着慎的身体。那幅画面美到有种神圣的氛围，我不发一语，只是摇头否定他的猜测。慎的手掌随即攀上我的额头，并眯眼细瞧，宛如不肯放过一丝异样。

额头吸收从慎的手掌传来的热能，让我觉得体温也跟着不断上升，但这当然只是错觉。

「没发烧啊。等我一下，我上去。」

在我开口说「很挤，别过来」之前，慎已经爬上来了。上铺离天花板很近，空间原本就已经很窄，现在还挤了两个高中男生。这是多么闷热的光景啊。

后来，慎在我飙骂「我没事啦！」之前，一直缠着我问诊，比如肚子怎么样啦，会不会想吐啦，有没有拉肚子什么的。我好不容易让他了解我很健康后，才转身背对他，扬言要睡了。话说回来，我现在睡了，这场梦会醒来吗？真想再继续……当慎的同学一下下──我在心底这么想。

「凑，我问你，你高中毕业之后要干嘛？」

慎就像在讲悄悄话一样，小声问道，却让我一时语塞。电风扇的风正轮流镇压我和慎体内的热气。

「……还不知道啦。」

我高中的时候，只想着要去东京，也以这个基准选大学。既没有像慎那样高尚的梦想，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即使如此，我还是顺利大学毕业，也找到一个很有成就感的工作。只是我没想到后来会搞坏身体，然后回到老家，更没料到接着就继承了爷爷的自助洗衣店。

「这样啊……」

慎有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却仍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就在我背后。我很想叫他快点下去，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上下铺发出的嘎吱声响，以及我们两个人吐出的气息──我越是不想去在意，就越是强烈感觉到慎的存在。

「我……想当医生。虽然没办法游泳了，但我想至少要拯救跟我一样，受这个病痛所苦的人。」

慎这一席真心话，让我讶异地猛然回头。

「不过就算耍帅说这种话，也还不知道当不当得上啦。」

随后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尴尬地笑了。

无论是在现实、在梦里，还是在其他地方，你总是很努力。你很棒喔。

一股无法言喻的保护欲突然浮现，让我实在按捺不住。我维持躺在床上的姿势，拉过眼前这件T恤的衣摆，把慎的身体拉了过来，然后胡乱翻搅这头刚洗过的黑发。

「哇……喂……凑……凑？」

「你可以！你绝对当得了医生！我跟你保证，所以你别说这种话啦，慎！」

慎屏息看着我，身体整个僵在原地。这时我才「啊」了一声。

「我是说……香月。」

我这个白痴，到底要叫错几次啊？我喊了一声「好，睡吧！」把薄毯盖到头上，藏起已经通红的脸庞。

「没差啦，就叫慎吧。你这样叫，感觉也比较对。」

慎笑着这么说完，抢走我的半条薄毯，就这么睡在我旁边。一股香皂的香气从慎的身体飘散出来，掠过我的鼻腔。当下，我的腹部一带传出一股酸疼感，那莫名让我慌了手脚。

「……给……给我等一下。你干嘛睡这里啊！」

「偶尔一起睡吧。你一个人睡也很寂寞吧？」

「才、才不会～～～～！很挤耶，白痴！」

不，其实问题不只拥挤这件事……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慎，正以试图把所见事物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气势，死死盯着我看。顿时，我的神经彷佛裸露在外，全身传出阵阵刺痛。

「我也可以叫你『晃』吗？」

「……不、不行！」

这小子在说什么鬼话啊？热昏头的程度根本比我严重。

「为什么不行啊？」

听到慎发出不服的声音，我也不服地回嘴：

「我绝对不要。不行。你要是叫了，就要付我三亿圆。」

「莫名其妙。」

他无奈地笑道，接着顺手摸了摸我左手上的幸运手环。他的手指不时会碰到我的皮肤，让我有些心痒难耐。

慎那副有着匀称肌肉的胸膛就在眼前。要是他在这种情况直接用名字叫我，那我……其实也不会怎样，但我本能就是抗拒他那么叫我。

我的背缓缓渗出汗水，现在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慎的眼睫毛有什么动作。怪了，呼吸应该怎么做才对啊？我觉得一切都好热。今晚真的是个热死人的热带夜。

「喂，慎。这样好挤、好热，我睡不着。」

「嗯，我也是。」

见他对我露出一抹沉稳的笑容，我越发觉得自己被卷入亲昵的气氛之中。

「啊啊啊啊！既然这样，我去睡下面！」

「我绝对不要。不行。你要是下去，就要付我五亿圆。」

慎模仿我刚才的口气捉弄我。

「要付的钱怎么变多了啦，你这只死撒娇鬼！我生气了。慎，你有Swatch对吧？拿来！今天打电动通宵，不睡觉了！」

反正横竖都睡不着，打电动巩固友谊反而更健全。难得我现在变回学生，况且明天也不用上班。

「要现在打电动？」

慎惊讶地瞪大双眼。

「怎样啦？你不要吗？」

我嘟起嘴巴，轻轻踢了慎的大腿一脚。只见慎看着天花板，突然起身，然后参杂着笑意开口：

「我去拿饮料跟一点吃的东西。」

跟慎打电动非常开心。一点小事也能被逗得很开心的年纪，说的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因为一点小事大惊小怪，因为一点小事争执不下，因为一点小事彼此笑闹。

我原本已经做好熬夜之后会给身体带来巨大负担的觉悟，没想到一来到早上，身体却比想像中还轻。也对，学生时期每次熬夜都是这种感觉。十几岁的身体真的很猛。

就算睡醒了，这场梦还是没有醒。但我不觉得心急，依旧当自己是慎的同学，像只悠闲在海上随波逐流的水母，享受着夏天。

「凑，你看。」

这天我也跟慎在一起。我们在图书馆念书后，慎在回家的路上拿出一本笔记本给我看。看到那本熟悉的笔记本，我兴奋地抬头望着慎。

「这是被我泼湿的那本笔记本？」

「对。」

「好猛！完全恢复原状了耶！慎，太好了！你看吧，我确实负起责任了吧？」

我举起双手笑道，慎也点了点头，把他的手交叠在我的手上。啪──我们的手传出击掌声。

「所以我会按照约定，请你吃冰。」

「不用了啦！」

「凑，我们绕去超商一趟吧。」

我明明是说笑的，慎却真的买了冰棒给我。我们平分一袋当中有两根的冰棒，来到附近的公园享用。

落日时分，我们把油蝉的大合唱当成背景音乐，品尝手中的冰棒，好吃到让人想笑。因为实在太热了，公园里面完全没人，我们漫无目的坐上秋千，秋千随之发出喀哒声响。

我大口吸吮冰凉的冰棒，仰望着像绣球花那样色彩缤纷的夕阳天空。

「慎，你看上面，很漂亮喔。」

「是啊，真的好漂亮。」

我们两人茫然地仰望天空。慎现在跟在现实世界和我相处时不同，总是用平辈的口吻跟我说话。看到他和平常不同的新面貌，让我在开心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难过。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和慎都是朋友。不会被人说三道四，是真正的朋友。

朋友还真是个好用的词语。我早就知道我们在现实世界里，无法成为真真正正的朋友。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狡猾的大人，虽然知道……

即使慎向我表白了，我依旧没有推开他，一直把他留在身边。这样的罪恶感，始终在我的心头某处盘旋。

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打开LIME讯息，是不认识的人传来的，我猜应该是某个同班同学吧。说什么要跟有名的千金学校的学生联谊，所以叫我过去。真是个散发着酸甜风味的邀约。

『真的都是些很可爱的女生喔！』

如果我真的是个很帅气的男生，可能就会去，不巧的是我对异性没兴趣。当我咬着已经吃完的冰棒空容器，不断上下摆动时──

「谁啊？」

慎不解地发问。

「嗯……是班上的人啦。」

我在心里加上「大概」两个字。后来LIME又连续传来讯息，我看了，不禁发出小小的笑声。

『还有，记得带香月过来！要是你不来，那小子也绝对不会来！』

我一边窃笑，一边把手机拿到慎的眼前。

「就是这样。你对跟很可爱的女生联谊有兴趣吗？」

只见慎的眉间卡了非常深的皱褶。

「……怎么可能有。」

「果然，我就知道！太好了！」

我说完之后，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那句『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咬着的塑胶制冰棒容器，从嘴巴掉到地上。慎那道彷佛在生气的声音，尖锐地刺在我的心脏上。

「没有啦……我是说……那个……」

我的心慌都显现在声音上了。

「意思是，你讨厌我跟女孩子见面对吧？」

没错，你说得没错。我在脑中想像慎去参加联谊的模样，觉得十分厌恶。我的内心深处甚至期待着他会说「不去」。

难道我对慎──我急忙否定浮现脑海的这道疑惑。

不是，绝对不是。我这是在体贴他，希望他专心念书，并不是对他去联谊产生的醋意……绝对不是……！

「凑。」

慎用力握紧我抓着秋千铁炼的手，我的心随即开始躁动。

「呃……慎……？」

我依旧坐在秋千上，整个人窝囊地僵住，已经起身的慎就近在我的眼前。偌大的影子笼罩着我的身体。汗水缓缓顺着脖子的线条往下流，我已经无法眨眼，也无法呼吸了。

「我……喜欢你。」

当下我以为自己的心被千刀万剐。我用了整整一分钟，才一脸困惑地反问：「什么？」

「我喜欢你。」

炽热的眼眸贯穿了我的心。确实震动耳膜的这四个字，让我晕头转向。不对，我不能误会。因为我们之前一直都是朋友啊。

「你……你、你是说基于朋友的喜欢吧！别吓我啦，白痴！」

「不对。是性方面的喜欢。」

这句认真的话语，跟当时那句话一样，让我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控制的热能侵犯。

「……你说我是朋友！是……是很重要的朋友！」

「因为当时要是不那么说，你根本不会接受吧？」

「什么！」

「我本来想说就配合你，假装是朋友，却还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因为你……」

「我……我怎样？」

「你太可爱了。」

这小子在说什么鬼话啊……我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凑，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现在很生气，气你对我的影响这么大。

「我把你……当成朋友看待。」

「你骗人。」

「什……！」

慎弯下腰，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如果只是朋友，才不会像这样吃醋。」

他来到双方嘴唇就快互相接触的距离。我根本无法别开目光，不看那双映着夕阳的美丽眼眸。

「如果你不躲……我就直接亲下去了。」

慎认真的言语震动着耳膜，我慢慢地撇开自己的脸。怦怦怦──我的心脏跳得有够大声。

「我又没说可以亲，白痴！我……我……我可是个差不多三十岁的人！而你是高中生！」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同学吧？」

「啊……」

我都忘了，自己现在正在作梦。一直用到今天的反驳词不能用，我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慎自然不会放过我的这个破绽。

「凑，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宛如撒满了糖粉的甜腻声音，在我的耳际回响着。我是高中生，慎也是高中生……既然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障碍挡着吗？

吞下唾液的声音，在我的体内清楚回荡。

还……还是不行。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回慎的胸膛，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在最后关头抗拒接受这份心意的存在，既非成年人的正义感，也非伦常观念，而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恐惧。

「我……我和你都还只是小鬼头吧！反正你……你离我远一点！」

无处宣泄的羞耻窜遍全身上下，我压低已经涨红的脸，接着听见不发一语的慎，吐出一股很大、很大的叹息。随后，他缓缓退后了一步。

「啊……」

他看起来就像会直接消失在我面前，我于是反射性抓住他的衣摆。才刚要人家离远一点，我到底在干嘛啊？身心根本已经分家了。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想问的问题啊，白痴。我这一连串行动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凑，你看着我。」

我不断左右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却知道我说什么都不想被他看见。

「……你把头转过来。」

这次是温柔劝说的声音。我又多用了一些力道，抓紧手里的衣摆。

我好狡猾。我说了很多推开慎的话语，却又害怕他真的离我远去，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难看地抵抗。我无论是长大成人，还是回到高中生，本质依旧是那个样子。

我慢慢抬起头来，定睛看着慎。

「我……我……不是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人。我很狡猾、很软弱、马上就想逃走……追根究柢，你太抬举我了啦！你明明可以跟其他更……更好的……！」

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已经快哭出来了，只能硬是咬着唇强忍。

慎轻轻吐出一口气。

「凑，你真是无药可救。」

然后抛出这句冷言冷语。

「这、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啦！小慎你可以不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吗？」

「我就是要撒。」

「你说什么？」

「……很狡猾、很软弱、马上就想逃？的确是这样。但那又如何？我可是在全都心知肚明的前提下，还说喜欢你耶……然而不管我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懂。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吧？气死人了……你真的是气死我了。」

慎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凶我，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他之前好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你说我们都还是孩子是吧？行，我等……不过我只等到高中毕业。这样总行了吧，凑？」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宣言啊？

面对他这样半强迫式地声明，我只能顶着像发烧一样炽热的脸庞，从头到尾保持静默。要是现在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我会哭，一定会哭。

我推开慎，急忙离开秋千。

「慎，回家了！」

当我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的瞬间，慎再度抓住我的手。我的双肩因此抖了一下，慎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笑了。

「我今天什么都不会做啦。只是想跟你说……那个快断了。」

「咦？」

慎指着我的左手，上头绑着一条好像随时都会断掉的幸运手环。

「啊，真的耶……这是怎样？」

就在我碰到手环的瞬间，红橙两色的刺绣线随即碎裂剥落。当我惊觉时，已经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包围。我就这么用力闭上眼睛。

◇

已经听不到蝉叫声了。冷风吹得我直冒鸡皮疙瘩，我缓缓睁开眼睛。

「凑，你有作个好梦吗？」

耳边传来慎的声音，我不禁发出尖叫：「呀啊啊！」

我脑袋一片混乱地环伺四周，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叶子已经转红的树木，热闹的笑声，商业会的人正在不远处的河岸球场踢足球。

对了，我和慎他们在参加芋煮会。

我的脑袋逐渐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坐在长椅上，靠着慎的身体。我一边擦干流下来的口水，一边起身并道歉：「啊，抱歉。」

「以我的立场来说，倒希望你能再多靠一会儿。」

我彻底无视慎嘻嘻笑着说出的这句话，指着盖在身上的素色长袖衬衫。

「这是你的？」

慎给了我一个只会在我面前显露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我想说这样你会感冒。」

「噢，谢啦……」

我又不是柔弱的女生，被他这么呵护在掌心，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话说回来，那个梦好逼真。我现在是四舍五入三十岁的人吧？

为了确认，我伸手触摸腹部，结果软绵绵的小赘肉就跟平常一样盘踞在那里。头发也变回平时的长度了。我是真真正正四舍五入三十岁的凑晃。

「凑，你的幸运手环也断了耶。」

「咦？」

听到慎这么说，我才把视线挪到左手。只见才刚绑上去的幸运手环已经断裂，掉在地上。现实的情况和梦中相同，令我讶异不已，眼睛眨个不停。

「凑，不好意思。其实我的手环也断了。」

「真的假的？给我看一下。」

仔细一看，慎和我的幸运手环的编绳已经严重劣化。自从在许久之前举办的夏季祭典卖剩后，放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这两条手环的编绳都寿终正寝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断掉啊。」

但就这样吧。反正不知道是不是多亏了它，我才能梦见跟慎变成同学的疯狂梦境。

「我拿去丢吧。慎，你那条也给我。」

我笑着伸出手，慎却是一脸面无表情到令人害怕的程度，把断掉的幸运手环收进裤子的口袋里。

「……我才不丢。这是你难得送我的东西。」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垃圾啊……小慎，乖乖交出来！」

「我不要。我要放进『凑收藏品』中。」

慎若无其事地声明。咦？什么？凑收藏品是啥！

我很想问，可是一问感觉就会闹出大事。我就这么张着嘴，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对了，关于我们刚才的话题。」

「啊？」

我看着慎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然后突然站起。

「如果凑是高中生，我一定也会喜欢上你。不过我还是想竭尽所能地跟现在的你在一起。」

沾染秋天色彩的风吹拂着慎的头发。那幅光景是那么美丽、那么耀眼，不禁让我眯起半边眼睛。

什么叫竭尽所能啊？白痴。我不希望他察觉我心中这份想立刻大叫的仓皇，于是用力皱紧了眉头。我想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丑。

「慎……你干嘛突然讲这个啊？」

「就只是想说出来。」

慎像个少年一样，天真地笑了。

无论是高中时的我，还是到头来，从高中之后就没什么长进的窝囊的我，慎都愿意接受吗？就像刚才在梦里那样。他会生气、闹别扭，然后说他喜欢我的一切吗？

我知道那无疑只是一场梦，但就算我真的变回高中生，总觉得这小子还是会把我找出来。因为他就是他啊。

我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这个大白痴。为了赶跑浮现在脑海的天真想法，我奔向球场。

「凑，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踢足球啦！你也过来！」

「你可以吗？明天会肌肉酸痛喔。」

你这个该死的帅哥，最后那一句话是多余的啦！见慎笑着追上我，我大声强调：「我还很年轻，不会有事啦！」

「人称榉商店街梅西的凑晃登场！你们几个，也让我加入啦！」

我耍帅进入球场，惹得隼人他们不断大笑。

「晃哥，你可别受伤了喔！还有，这样对梅西太没礼貌了，请你快道歉。」

嗯，这我真的很抱歉。

「好，再重来一次……慎，走吧！」

「好，凑！」

慎今天的笑容也很耀眼。结果我们还是没学乖，今天依旧维持着暧昧的朋友关系。

请允许我继续待在慎的身边一些时日──这不是什么愿望，而是我的想法。

尽管我心中抱持着总有一天他会对我冷言冷语，说他再也不需要我的预感，现在还是想好好珍惜这个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一瞬间。

我跟慎一起踏进球场，追着场上那颗球。我喘不过气来，又觉得赘肉好重，看来如慎所言，明天……不对，明后两天应该都会被肌肉酸痛折磨。然而不知道为何，我觉得内心轻松不少。

慎，你等着瞧吧，我会让你见识我在大哥哥和大叔之间摇摆的潜力。好啦，我乱说的。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情况

喜欢的事物，想好好珍惜的事物，不想失去的事物，就像刊在矿物图鉴上的紫水晶一样，是极为耀眼的宝物。我从前总以为只要紧紧握在手中，就绝对不会丢失。

然而我一直想见的那个人，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在我眼前，每天努力练习的游泳，也因为受伤，从此不能再走这条路。

无论我握得再紧，无论我有多么打从心底重视，宝物依旧会轻易从手里溜走。我在国中生涯结束之际，好不容易才跟自己的现状妥协，并找到成为医生的新目标。

接着，时间来到我升上高二的今年夏天。不知道是偶然抑或必然，在别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奇迹降临在我身上了。好巧不巧，我在那间自助洗衣店和凑重逢。发现消失的宝物出现在眼前，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的人生依旧充满希望。

跟凑聊天一直都很开心。凑跟无趣的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种，他那不断改变的丰富表情，显得他非常有魅力。后来因为我得知他是同性恋，也察觉了十年前早已在心中播种的欲望。

我大概是急了，只想着不愿再失去他。我在没有算计和胜算的情况下，把心中这份折腾人的思念告诉他了。想当然耳，凑被我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到，显得不知所措。他那湿润的眼眸、染得微红的脸颊，以及下垂抖动的眼睫毛，都散发出胜过世界任何一个人，楚楚可怜的光芒。

我喜欢他，我就要他。这样的思念十分强烈，每天都在心中不断膨胀。

他好像一直无法释怀和高中时代的导师──佐久间老师之间的回忆。但我本来就没有放弃的选项。

──喂，慎。你要不要来参加芋煮会？

前几天，他打电话来邀请我，我二话不说答应了。说起来，我根本不可能拒绝凑的主动邀约。

芋煮会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祥和，很愉快。没错，摒除某个人……

──那如果晃哥你现在是高中生，就会跟慎交往了吗？

当我侧耳倾听凑和英之间的对话，那家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轻松松就挖出了我心脏的一块肉。虽然凑像平常那样敷衍过去了，我却很想知道答案，想得不得了。

──如果你现在是高中生，会跟我交往吗？

我重新问了一次。而凑是这么回答的。

──人生没有什么「如果」啦～～～～！好了，这件事结束！

他从以前开始就跑得很快。要是想抓住他，他就会不断闪避。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他这样很可恨，也打从心底觉得他惹人怜爱。

「累死了！好热！」

英在河岸球场追着球跑，笑着掀起衣摆，不断把风搧进衣服内。英这个人虽然让人信不过，跟他们尽情活动身体，心情倒是能获得不错的转换。

我不经意挪动视线，看向设置在河岸边的长椅，只见凑已经在点头钓鱼了。看到那颗不断晃动的脑袋，我露出了一抹沉稳的笑。

「慎，再比一场吧。」

「我跳过。」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往凑那里走去。英大概是看到凑的模样了，抛出一句：「一点也不知道腻耶。」

废话。我永远都不会腻。

凑很有一套，直接坐在椅子上睡觉。张开的嘴好可爱。像他这样毫无防备又迷人的睡脸，要是被坏人看到，铁定会被绑架。

看着发出规律呼吸声的凑，我脱下穿在身上的素色长袖衬衫，坐在长椅上，替他盖上衣服。

「……嗯……」

凑的身体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冷意而贪恋他人的体温，他靠上我的肩膀。

真的是……让人按捺不住。

就因为左肩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我平常静止的心湖有了逐渐扩大的波纹。

是洗发精的味道吗？闻到凑身上散发出些微甜甜的香气，让我忍不住露出放纵的笑容。

一下下就好。我这般找着借口，把鼻子凑近他的脸。有股混在甘甜香气中的嫩叶清香。我感觉到翻滚的血液开始流遍全身。

凑身上穿着外面常见的黑色成套运动服。侧边有三条白线，是司空见惯的普通运动服。但一想到是凑穿在身上，看起来就倍感怜爱，让人感叹连连。

我定睛观察着凑，差点把人看出一个洞。这时绑在他手腕上的红橙双色幸运手环，不经意地夺走了我的视线。据说这东西能让人作个好梦，说不定凑现在就作着这样的梦。

我莞尔一笑，将视线移到自己的手腕上。只见我的手腕绑着和凑样式相同的蓝白双色幸运手环。宝物逐渐地增加。凑总是教会我，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才是所谓的幸福。

「……嗯……就要付我三亿圆……」

凑皱起眉头这么说。

三亿圆？他到底梦见什么了？我很想不顾一切大笑，但这么一来，凑的头会从我的肩膀滑下，所以我拼了命忍耐。

我慢慢闭上双眼，想确认左肩那份幸福的重量。如果这条幸运手环会让人有个好梦，那我说什么都想梦见凑。

凑的体温和气息让我感到心痒难耐，却又让人满怀爱意。我小心不吵醒凑，不动声色地呼吸。

再保持这样一下下──

◇

宛如划开身体的冷风吹在身上，让我反射性睁开眼睛。我睡了多久呢？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肩头的凑的体温已经消失，我的身旁空无一人。

像灰烬一般的细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不断落下。

太奇怪了，照理说还要再过些日子才会下雪才对。而且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应该是穿便服去参加芋煮会，现在身上却是一身立领制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急忙站起，拉开嗓子大叫：

「凑！你在哪里！」

异样感越来越大。我明明身处河岸边，现在却毫无疑问地来到榉高中的中庭。我扫过眼前这幅熟悉的风景，不禁咽下一口唾液。

这是梦？不对，这是现实吗……？

直到刚才为止，我的确都跟众人一起参与芋煮会。证据就是，我的手腕上有凑替我绑的幸运手环。

雪越下越大了。我吐出纯白的气息，身体因为寒冷而打了个哆嗦。

凑没事吧？不知道有没有受寒……该不会被卷进意外当中了吧……越是思考，不好的想像就越是膨胀，令人焦躁不安。

「凑！你在哪里啊！凑──」

「吵死了，我在这里啦！」

通往校舍的拉门「嘎拉」一声开启。我回过头，只见门边站着的人毫无疑问是凑，正确来说却也不是他。

「你这是……角色扮演吗？」

「啊？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凑和我一样穿着立领制服，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把他的模样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地方。

平常长到眼际的头发变短了。俐落剪齐的头发因为自然卷，各处都翘了起来。即使没做什么，看起来依旧在微笑的可爱嘴角。他的视线原本应该位在低于我十五公分的地方，不过因为他站在校舍出入口的几层阶梯上，现在是我要仰望他。

「你怎么了？」

饱含年轻锋芒的茶色光彩正笔直地注视着我。

这并非我的错觉。那宛如少年的尖锐下腭线条，以及充满光泽的肌肤，在在显示着凑年轻了十岁左右。感觉就像他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样。

我鲜少能看到凑穿着立领制服的模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但我还是想尽办法斥责自己，努力理解现状。

「你的名字是……」

他也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只见这名很像凑的人物用力皱起眉头，似乎想不透我这么问的用意。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我叫凑晃！三点水加演奏的奏，然后日光晃！」

名字一样。

「……年龄呢？」

「大你一岁的学长！」

「不是四舍五入三十岁啊……」

莫名其妙……之前感叹过「皮肤一点也不水嫩了～」的凑，到底上哪儿去了？我的旁徨全写在脸上，忍不住撩起自己的浏海。

「四舍五入三十？你在说什么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香月小弟用功过头了，现在有点累了是吧～真可怜。」

只见凑嘲笑似的拍着我的肩膀。尽管已经茫然自失，但我依旧开口问他今天是几日。随后凑就像对着我的混乱穷追猛打一样，以极其自然的态度，说出了十年前的日期。

我完全无法理解，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似乎是在跟十年前的凑说话。

「话说回来，现在明明在下雪，你不要穿那么少跑到中庭啦！」

我言语尽失，呆呆望着脚上穿着室内鞋就来到中庭的凑。

「哎哟，都积雪了耶！反正先进去！喏，我的围巾也借你！」

凑替我拍掉落在头上的雪花。冰冷的水滴落在头发的间隙。我有冰寒的感受，这让人更搞不清楚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

凑把拿在手里的格状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接着抓住我的手腕，往校舍前进。

「凑……凑，我……」

我穿着布鞋──我本想这么说，但当我俯视自己的脚，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室内鞋了。我是什么时候换穿的呢？这一切都太神奇了，我的脑袋根本追不上。

「怪了，你的手上戴着什么？以前有这种东西吗？」

凑看着我手腕上的幸运手环，不解地歪着头。

「这个……不是你送我的幸运手环吗？」

「啊？我不记得我有送这种东西耶。是说，你平常明明都叫我『学长』，怎么今天不是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对，一脸僵硬地沉默不语，这时凑说了句「唉，算了」，一副丧失兴趣似的继续往前走。

凑带我来到三年级的教室，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进入教室，坐在窗户边靠近暖气的座位。原本像冰块一样的身体，就这么逐渐回到应有的热度。

「受不了，我明明叫你放学后来三年级的教室，结果你根本没来……我跑去二年级的教室看，发现书包还在，鞋子也还在鞋柜里，所以到处找你，没想到你会在雪天之中大叫『凑！』……」

凑嘴上不断抱怨，坐在教室的桌子上。

沉默不语的我，把头埋进凑的围巾里。

我吸了一口气，一股最近才闻过的甘甜洗发精香气和混在其中的嫩叶气味随之流入鼻腔，这让我真切感觉到这个人的确就是凑。只要闻着这股香气，我的心就会很神奇地冷静下来。

其实我还是无法掌握这个状况，但着急也没用。我闭上眼睛，大大地深呼吸。稍微取回了一点平静后，我重新看着凑那身立领制服。

「你穿着立领制服果然很好看。」

我尽可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内心却有些忘乎所以。想想也是。毕竟不知为何，我最初遇见的凑，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香月小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不好意思，因为我好久没看到你穿着制服了。」

「什么好久……我昨天也穿着这件衣服跟你见面吧？」

「对你来说是昨天，对我来说却已经很久了。」

凑陷入沉默，头上顶着一个问号，歪头看我。

我最后一次看到凑穿着立领制服，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看着高中时代的凑，刚才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便突然掠过脑海。

──如果你现在是高中生，会跟我交往吗？

这样一想，这个空间或许是因为我实在太想知道凑的答案，才顺着我的意创造出来的梦境。

「凑，你现在是高中生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见凑真心开始担心我，我面露苦笑。我和凑都是高中生，在这个世界当中，没有年龄、立场、世俗眼光等妨碍我们的事物。

「凑。」

「嗯？」

凑慢慢挪动视线看着我。

凑之前说过，他高中时整个人都是性欲组成的。我的脑中瞬间浮现狡猾的想法，却又迅速消失。

「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啊？……没……没有啊。」

我的喉头咕嘟一声，喉结也跟着上下摆动。倘若是高中时的凑，或许会接受现在的我──这个淡淡的期待，现在已经逐渐肥大。而我的头也与之成正比地越来越痛。

「其实我对你……」

当我想抓住凑的手的瞬间，一股彷佛重制全身细胞的激烈痛楚朝我袭卷而来。因为实在太痛了，我的脸庞忍不住扭曲，手也抱着头。

「好痛──」

「呃……喂，你没事吧？……你怎么啦？香、香月！」

我应该已经对脸色发青的凑说我没事了，但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呢？

我的全身开始盗汗。

我反射性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每当我感觉到好像有奔雷在体内乱窜之际，彷佛也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指尖缝隙溜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想找的人又是谁？

──慎！

有个人站在自助洗衣店前看着我笑。那个人是……我的……我的……？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再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

「……唔！」

我不想失去那个人，于是把手伸向有着同一张面孔的他。无法自持的不安就像涌泉一样不断涌出。他握着我的手，一脸铁青地大喊。我希望他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一想到你内心的苦，我的心便彷佛会被压垮。

「香……香月，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去叫人过来！」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我的意识也在那一刹那断了线。

◇

当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一脸苦涩的凑学长。这里有一股类似酒精的药品气味。看来连问都不用问了，这里是保健室。

「学长，你这是什么脸啊？」

我静静从床上起身，笑着这么说。

「太好了……你醒了。」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失去意识，后来是凑学长把我送来保健室。保健室老师替我诊疗过了，但并没有发现任何急迫的症状。

所以老师下了「先让我睡一觉」的结论。凑学长就这么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旁等待我醒来。

「不好意思，给你添了不必要的忧心。」

「就是说嘛！我真的超担心耶！」

我让学长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一边下床，动手穿上室内鞋。我刚才大概不该在大冷天下睡觉吧，居然作了一个夸张的梦，梦见凑学长变成快三十岁的人。因为那个梦，我才会一时之间搞混了。

梦里的凑学长是自助洗衣店的老板。而我每天都跟在那个凑学长屁股后面跑。就另一层意义来说，立场跟现在相反。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啦。只是睡昏头了。」

不管我解释几次，凑学长都不肯接受。但我现在已经不觉得痛，直到刚才为止盘据在心头，那股茫然又巨大的不安也消失无踪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手腕上绑着一条陌生的蓝白双色幸运手环。

我有戴这种东西吗……？我完全没印象，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拿下来。

「那我现在要来确认一下……！香月，听好了，要回答我的问题喔。」

凑学长一脸无法接受地提出要求。如果这样他能舒坦一点，那我就顺着他的意吧。

「你几年级？」

「二年级。」

「那我呢？」

「三年级。」

「你记得我吗？」

「记得啊。你是每天都会来找我，要我加入游泳社的烦人凑晃学长。」

「什么嘛，记得倒是挺牢的。别吓人啦。」

凑学长的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呼」地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记得他。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我练过游泳。从我入学之后，他就一直求我加入游泳社，求到后来，根本有一半是在赌气。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很烦的学长」。

我因为腰伤不能再游泳，这件事只有少部分跟我比较要好的人才知道。他刚开始邀我入社的时候，我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一个没什么交情的烦人学长，所以对他很冷漠。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了。可是隔天、后天，他还是继续来找我。

起初我真的很讨厌不知情、悠悠哉哉来拉人的凑学长。但无论我给他多少脸色看，他依旧没有气馁。过了一晚之后，他又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笑着跟我说话。

──我想看看你的泳姿啊。

听见他以不加矫饰的纯真表情这么说，明明不能游泳了，我却差点回他一声「好」。每当我被他那双毫无阴霾的褐色眼眸盯着看，总会感觉到全身上下的血彷佛沸腾一般。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始终觉得很烦躁、很困惑。

后来，我和凑学长开始会不着边际地闲聊，偶尔一起吃中餐，没事做的时候讲电话，就这样慢慢开始了解彼此。他是个好人，跟冷漠的我不一样。

每次我们聊到最后，凑学长一定会说：

「香月，加入游泳社吧。」

他时而生气，时而参杂着玩笑，总会依照当下的心情，以不同的口吻这么说。而我每次都是笨拙地笑着，轻轻摇头回应。

已经痊愈的旧腰伤突然发出刺痛。

我已经不能以选手的身分参赛了。

我知道自己必须早点告诉他。然而一旦说出口，我们之间这份奇妙的关系就会结束。我的心里始终盘踞着这样一种郁闷的感受。

隔天放学后，我又被叫去凑学长的教室。因为我昨天昏倒，凑学长要找我谈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们靠窗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俯视被夕阳染红的校园，听着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你今天没事吧？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就去保健室……」

「我没事啦。学长肯担心我是很高兴，可是你太烦了。你再问下去，我就要叫你妈妈了。」

「你……你喔！」

凑学长拉长了声音，叹出大大的一口气，然后嘟起嘴，闹别扭似的开口：「算了，来讲正事吧。」

「香月小弟！你今天一定要加入游泳社！」

凑学长大喝一声，把入社申请书递给我。他平常只会口头劝说，今天却把入社申请书递出来，让我倍感惊讶。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我瞪大双眼，直盯着他。

只见学长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搔了搔他的脸颊。

「你看嘛……因为我马上就要毕业啦，你也别再挣扎了，香月。」

即使到了要准备大考的时期，他依旧不放弃，实在很有他的风格。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是时候了。」

现在换凑学长讶异地仰望着我。这是我想了一个晚上得到的结论。

「其实我有腰伤，已经不能游泳了。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没说。」

我深深低头道歉，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咦……」

结果凑学长似乎受到极大的冲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僵在原地。

随后我跟他坦白，我在国中时期放弃游泳的来龙去脉，以及现在的目标是当医生。他听完之后，眼眶里转眼间已经盈满液体。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凑学长……」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瓜一样……对你这么过分……」

斗大的泪珠从凑学长的双眸中一颗颗落下。像珍珠般不断落下的眼泪，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污渍，顿时让我产生彷佛心脏被掐住的错觉。

我没想到他会哭。原本以为他会盛怒，或是若无其事地笑着带过。

「凑学长，请你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怪我一直没说。」

「你没有错啦，白痴！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香月……」

被他这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歉，我实在无法忍住心中的焦躁。

「我都说了，凑学长你没有错！」

失去游泳时，在心里划下的伤口，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有新的目标。然而只要看着学长，情绪就会被他感染，连我也跟着想哭。

「可是你不好开口吧？每天被学长纠缠……我也是因为膝盖的韧带受伤，没能参加最后一场比赛。就算你不说，我也很懂你的心情。说起来，我根本一直在挖你心里的伤口……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真是的～我怎么会这样啊？香月，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看着凑学长的眼泪，内心不禁极度躁动。那是罪恶感和心慌。而我同时也感受到一股想马上把眼前的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强烈冲动。

一道低吟不经意地自嘴里流泻而出。不会吧……真的是这样吗？

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看到凑学长哭泣的模样，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意。为什么每当我看着他，便会觉得自己还少了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觉得只要能让他停止哭泣，自己什么都愿意做呢？

无论是多美的绝世美女，在凑学长面前都显得相形见绌。我一开始明明觉得他是那么烦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深深吸引。

我之所以一直无法说出事实，不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是因为我觉得一旦说出口，凑学长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是我耍了卑鄙的心机，把凑学长留在身边，所以这并不是他的错。我很想把这些全说出来，到头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要是说了，就等于我告诉他──我喜欢他。

「请用这个吧。」

我不会再让他哭泣了。我在心里这么发誓，然后拿出放在制服口袋里的面纸，就这么塞到凑学长手上。接着凑学长发出喀沙声响，将面纸取出。

「你连这种时候都是个可恶的帅哥耶！」

最后撂了一句狠话。实在太可爱了，真希望他先选好要哭还是要生气。

面对用力擤着鼻涕的凑学长，我的心中不断涌出一股情感。

──我喜欢你。

我知道这只会让他为难，该怎么把这四个字告诉他呢？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不安急切的心情，只是等待凑学长的眼泪消停。

「香月！过来陪我！」

放学后，我换穿好鞋子准备回家时，凑学长把我叫住了。

即使阐明我无法再游泳，他依旧一如往常过来找我。是因为罪恶感吗？又或者我其实有点机会呢……不，这不可能。

在凑学长心中，我只是一个学弟。

「温柔的凑学长请你吃东西！」

他用力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学长肯请我吃东西，我非常高兴，但请把这只手拿开。」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

「怎样啦？香月小弟现在正值叛逆期吗？」

凑学长嬉皮笑脸地走在我身边，我想自己的心情他铁定连百分之一都不懂。一旦你的手、你的气味，还有你的身体靠近我，我就会被一股无法遏止的冲动推着走。

街道的路树旁仍残留着些许昨夜下的雪。凑学长像个傻瓜一样，一边搓手喊着「好冷好冷」，一边走着。而我瞥了他一眼，像个傻瓜一样，心想着「其实我很想替他那双变冰的手取暖」。这实在很可笑。

我对喜欢上男人这件事并未产生抗拒。我很清楚，不管自己于何时、何地、在做什么，一旦遇上凑晃这个人，就会不由分说被他吸引。

问题在于凑学长。等春天到了，他便会毕业。我很想从单纯的学长学弟关系踏出一步，却也不愿看到他被身为男人的我告白，因此觉得害怕，更不希望他不再对我笑。在这样走投无路的状况下，我就像个小鬼一样，在心中永无止境地闹着脾气，叫着「我想得到凑学长」。

「你想吃什么？」

凑学长询问我，于是我点了佐伯精肉店的可乐饼。他各买了两个奶油可乐饼和牛肉可乐饼，等店家当场炸好，我们便前往凑学长的祖父经营的自助洗衣店。

「虽然里面没有暖气，还是比在外头好多了。」

鼻头已经冻得发红的凑学长把我推进店里，并从旁拿来两张圆凳并排，我们就这样并坐在一起。

正在运转的洗衣机有两台，烘衣机则是一台。客人大概都出去了，店里只有我跟凑学长两个人。烘衣机不断翻转着洗好的衣物，我感觉得到些微从圆筒装置溢出的热气和震动。

「我真的饿扁了。快死了。这边是你的份。拿去，我们一起开动！」

听着机器的嗡嗡声，我们一时之间只顾着啃咬手中的可乐饼。彼此尽情享用酥脆的面衣和牛肉的脂肪，随即同时笑了。

「凑学长，好好吃喔。」

「对啊！刚炸好的可乐饼简直就是神。」

见凑学长的嘴角沾上面衣，我一边笑，一边点头同意。让他请我吃东西固然开心，但更要紧的是，能像这样一起度过，让我幸福得无法言语。

可乐饼在一瞬之间，就消失在高中男生的胃袋里了。

「感觉再多都吃得下。」

我舔着嘴角说道。凑学长似乎有些讶异，看着我眨眼。随后，他脸上漾着嘻闹般的笑容，踢了我一脚。

「就是刚才这副表情啦。」

我对他有非分之想这件事，该不会都写在脸上了吧？

「……我的表情有那么怪吗？」

我急忙用单手遮着脸，思索着该找什么借口。

「别当真啦，傻瓜。你的表情不怪啦。啊……应该这么说吧。你刚入学的时候，也比别人都醒目。该怎么说呢……」

凑学长垂下双眼半晌，思考着该怎么说。最后他抬起头来，羞怯地直视着我。

「你的视线最近有时候会变得很性感……我偶尔也会看到入迷呢。」

一切就像点和点连接在一起，我们的视线当下确实相连了。尽管凑学长这么说，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他仰望着我的这副毫不设防的视线，才是真切地让我感受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引力。

我希望他能永远这样看着我。任性接二连三涌出，我觉得好难受。

「哎呀～～帅哥果然就是不一样！啊，被我这个男的夸奖，你也高兴不起来吧！啊哈哈哈！」

不知道凑学长是不是在掩饰害羞，他笑得比平常还要开朗。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伸手触摸他的脸颊了，接着凑学长就像触电一般，身体抖动了一回。

我们双方都一时喑哑，一旁只有烘衣机在运作的声音。

我体内的血开始沸腾。凑学长脸颊的触感透过手传来，有着一股惹人怜爱的甜蜜滋味。我一直压抑的冲动，如今已经一举涨到喉头了。

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凑学长的事。

「香……香月？」

藏不住心头困惑的眼眸正看着我，静静地屏息。要是再继续往前，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要往前吗？还是停留在原地？我不断向自己询问这道没有答案的疑问。

可恶，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胆小。

「抱歉，我不该突然摸你。可是你的脸颊上有眼睫毛。」

最后，我因为害怕会被凑学长拒绝，选择停留在原地。我硬逼自己勾起嘴角的弧线，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

「啊，真的喔？」

见凑学长那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觉得好心痛。即使如此，还能继续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他身边，依旧让我感到安心。

「香月，你知道吗？趁别人帮你拿眼睫毛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喔。」

「噢……是喔。」

凑学长不知道那是我情急之下撒的谎，继续说道：

「我要许愿，你帮我拿下来吧。」

说完，他「喏」了一声，以完全信任我的模样闭上眼睛，把脸往前凑。我只觉得这个人实在很残忍。

我已经受够了。他这样毫不设防是怎样？我朝思暮想的双唇就近在眼前。要不要干脆直接亲下去算了？

要是不明说，凑学长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我的心意。我真的甘愿这样吗──另一个我如此问道。

「喂，香月，还没好吗～」

一道干笑从我的腹部深处涌现。凑学长身体力行教会我，心里如此念着一个人，竟是这么难受的事。

──我真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我侧着头，悄悄靠近凑学长。当双方的嘴唇只差几公厘就要互相碰触时，一道高亢的声音突然震响耳膜。

「晃～～～！」

我猛然回头，看见一名少年就站在那里。我情急之下远离凑学长。

「呜噢！怎、怎么了！」

凑学长就像被人摸黑偷袭一样，急忙睁开眼睛，他看了看自助洗衣店的门口，说了句：「唉，是明日香啊！」然后眯起眼睛，接纳他的到来。站在门口的人，是个身高大概在我腰际上方的少年。

「明日香都会帮忙做家事，好棒喔。今天是来洗衣服的吗？」

「已经洗完了，现在在烘干……搞什么？还没好啊？」

名为明日香的少年瞥了一眼不断转动的烘衣机，以熟稔的脚步坐上凑学长的大腿。接着他双手环抱凑学长，学长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单手搂住他的身体。我不禁发出参杂着怒气的声音：「啊？」

乍看之下是个小学生，但我觉得他对凑学长有太多肢体接触了。我在不知不觉间以锐利的眼光看着他，凑学长见状，一脸傻眼地责备我：

「干嘛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啦？」

「……不好意思。」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明日香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有着讨喜的犬齿，态度却显得目中无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但我没来由地觉得不爽，这是为什么呢？

「唉唉，晃！好像有一股香味耶，是什么？我也要吃～！」

明日香发出讨喜的撒娇声音，并偷偷看了我一眼。居然直接叫学长名字。看他那副骄傲的神情，我的疑惑这下变成肯定了。这小子绝对是明知故犯。

「明日香，你来得太不巧了！我们刚刚把可乐饼全吃完了。」

「什么！我也想吃耶！」

明日香不断上下摆动双脚，凑学长也一脸暗爽在心里的感觉，低头看着他。

「好啦好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买。那你要吃什么？」

「炸肉饼！」

「好。那你要乖乖等我喔。」

凑学长拍了拍明日香的头，从书包里拿出钱包，准备离开自助洗衣店。

「等……等一下，凑学长！」

我急忙抓住凑学长的手腕，他却讶异地歪着头看我。

「嗯？我也会买你的炸肉饼啦。」

「不是啦！你要去的话，我也──！」

「不用啦，外面很冷耶。」

太夸张了。这个人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你也在这里乖乖等我吧，好吗？」

凑学长笑着抚摸我的头，就像他刚才对明日香做的那样。我的身体瞬间一阵火热，匆匆忙忙低下头。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被凑学长看到我红着脸的窝囊模样。

「那我出去了。」

「晃，你快点喔！」

转眼间，凑学长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来对他来说，明日香这个小学生，还有我这个学弟，都被归类在小鬼头的范畴里。一想到这点，我便带着不悦，粗鲁地坐回椅子上。

明明只差了一岁，却摆出长辈的架子。早知道刚才就算来硬的，也应该亲下去才对。如此一来那个乐天的学长，也会稍微意识到我这个人。

我段时间内什么也没做，只是听着烘衣机的声音。明日香直到刚才为止都很聒噪，现在却似乎感到有些尴尬，正闲得发慌。他茫然地看着不断滚动的圆筒装置，显得很无聊。

「要不要坐这里？」

我这么一说，明日香便咧嘴一笑，坐在我身旁的圆凳上。直到刚才为止的尴尬彷佛瞬间消失，他睁着好奇心旺盛的眼神看我，向我攀谈。

「我刚才看到了，大哥哥你刚才想亲晃吧？」

我哑口无言地盯着明日香。这个早熟小鬼……

「你喜欢男的吗？」

面对这道无比天真而且毫无恶意的问题，我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喜欢凑学长……你绝对不准跟他说喔。」

「那当然，我会帮你保密啦！我的口风很紧。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佑树喜欢美帆，美帆喜欢的却是我喔。」

才刚说自己的口风很紧，嘴里却接二连三爆出八卦，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算了，反正就算这个少年去跟凑学长告密，那个人也铁定会笑着带过，并说：「怎么可能啦！」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大概是因为我笑了，让明日香松了一口气，他像个普通小学生，单纯地问我问题。

「……香月慎太郎。」

「是喔，叫慎太郎啊。」

「不要直接叫名字。」

还有，也不要直接叫凑学长的名字。

「我叫明──」

「我知道，叫明日香对吧？刚才凑学长是这么叫你的。」

我轻轻微笑说着，明日香也咧嘴一笑。

「明日香，你要跟我玩吗？」

这对他来说，大概是个意外的提议。只见明日香从圆凳上探出身子，睁着闪亮的大眼。我有很多弟弟妹妹，姑且算是很习惯和小孩子相处。

「嗯，来玩吧！我有扑克牌喔！」

之后，我们就在自助洗衣店设置的桌子上玩起扑克牌。

「啊……又输了。气死人了。」

我在第一轮的神经衰弱放水，结果被明日香臭骂，所以接下来都玩得很认真。明日香的嘴巴虽然很坏，看起来却玩得很开心。

「你翻牌的时候太乱无章法了啦。这个游戏最少要凑到十四组才会赢，不是吗？所以要先分成四个区域……」

我毫无保留地将神经衰弱的必胜法告诉他后，明日香便看似茅塞顿开，兴奋地叫着：「好厉害！慎太郎，你好厉害！」

「既然慎太郎教了我妙招，我也给你一个很有帮助的建议。」

「……什么建议啊？」

我停下洗牌的手，困惑地提起视线。

「晃他对强势的人没辙，很容易被牵着走。你只要一直进攻，应该就会成功了吧？」

听见他悄悄在耳旁给的建议，我简直哑口无言。他真的是小学生吗？

「小孩子不用管这些事没关系啦。」

「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接吻过了。」

「……反正是跟家人吧。」

「啥？才不是，是跟货真价实的女朋友。」

明日香轻描淡写说出的话语，让我备受冲击，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扑克牌也不慎被我弄到地板上。明日香见我心生动摇，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咦～难道你还没接过吻？什么嘛，根本比我还嫩。」

我自己很清楚，不只接吻，我根本是个连告白都不敢的小鬼头。

「你少啰嗦。」

我顶着一张臭脸，伸手拉扯明日香的脸颊。他的脸颊就像一颗温暖的棉花糖，又暖又软。接触到小孩子特有的高体温后，我的表情不禁放松。

「你好温暖喔。跟我弟弟们一样。」

说了那么多，终究还是个小孩子。他这种轻浮的态度虽然令人不爽，无法真心讨厌却也是事实。我享受着明日香柔软的脸颊，他却不悦地皱起眉头，挥开了我的手。

「烦死了。别闹了，处男。」

「处……！………………你说什么？」

「我回来了！你们有乖乖的吗！」

真不知道这个时机是正好还是糟透了，就在我即将幼稚地对着一个孩子发火时，凑学长带着炸肉饼的香味回来了。我在明日香耳边小声交代：「你可别多嘴喔。」他则是嬉闹地笑说：「包在我身上，处男。」要不是凑学长在场，我铁定一拳揍下去。

到了黄昏，明日香的奶奶来接他了。

「慎太郎、晃，下次再一起玩吧！一定要喔！」

明日香跟我们玩了很多局扑克牌，心满意足地挥着手回家。下次见啦──凑学长亲切地笑着说道，站在他身旁的我则是扭曲着一张臭脸。

「……那小子最后还是直接叫凑学长的名字。」

连我都还没叫过耶。

「你又露出这种表情了！香月小弟直到刚才为止，不都是一个好哥哥吗？」

凑学长射出一道揶揄的视线。我咂了咂嘴，背起运动背包。

「我要走了。」

「啊，等一下啦，我们一起走吧。哥～哥！」

我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变成你哥了。这个迟钝学长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的心意啊？

「凑学长，请你不要一直傻笑。」

「对不起嘛，哥哥。」

「你再叫一次，我就跟你绝交。」

「哈哈哈！什么绝交？又不是小孩子！」

看到那道嬉皮笑脸、毫无矜持的松弛嘴角，我真的觉得自己彻底被他打败了。

「不要生气啦。也别跟我绝交，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我的心脏怦怦跳着，斜眼看着说得若无其事的凑学长，开口问：「就我跟学长？」

「废话。除了你，我还能带谁去？」

排满在步道上的路树已经因为冬季失色。我们走在其间，凑学长再度摩擦着双手直喊好冷。我无法轻易伸出自己的手，只好无可奈何地放进裤子的口袋中。

「我去就是了。」

以单纯的学长、学弟的身分。

即使只有我单方面喜欢你，只有我单方面追着你跑也无妨。

我这份总是不尽人意的情愫，总有一天能传达给凑学长吗？

「那就下星期去吧。那是部动作片系列作，这次要上映的第三集听说很好看。」

「你有看过第一集和第二集吗？」

「我没看过。去借DVD来看好了。」

当下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这么提议：

「……其实我有这两集，要借你吗？」

凑学长听了，以爽朗的笑容回答：「哦，拜托借我！」

「话说回来啊，香月，你想办法治治这个冷天吧。要冻死了。」

凑学长耸了耸肩，把脸埋进围巾里。如他所言。我的心脏已经冻得发出刺痛。

「……我又没那么神通广大。」

无论是冬天的冷意，还是你的心，我都应付不了。我这般讽刺地说完后，凑学长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当时我所想的「总有一天」，比我料想的还要快到来。

星期一的放学后，我在校内寻找凑学长。因为我们约好今天要把之前提到的电影系列作DVD借他。

我猜测他可能会在三年级的教室，所以当时没想太多，就要走上阶梯，却在楼梯间看到熟悉的人物。凑学长和游泳社的社团顾问佐久间老师正在那里。佐久间老师是凑学长的班导，我知道他这个人，却没说过几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下无法出声叫他们，只好悄悄躲在墙壁死角，偷偷看着他们。

「晃同学，你考上大学真是太好了。」

「嗯……我真的很感谢老师你喔。」

我所处的地方逆光，看不清楚凑学长的表情。但凭声调我就知道了。他正扛着一股跟我在一起时，不会展现的莫名紧张感。我虽感到些微异样，却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面对老师才会这样。

「呵呵，你以前那么调皮，没想到现在居然能这么独当一面地毕业，我真的感触好深。你一年级的时候染金发──」

「啊啊啊啊！停！老……老师，你不要把我的黑历史翻出来啦！」

「怎么会是黑历史……你永远都是我可爱的学生啊。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年级时的照片喔。我们一起看吧。」

「我死都不要！」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凑学长染金发。佐久间老师知道我不知道的凑学长。这股折腾内心、无处发泄的感情，实在让我无能为力。

「再见了，老师！」

「晃同学，就算毕业了，也要偶尔来找我玩喔。」

凑学长没有回答佐久间老师这句话。他一步一步跑下阶梯，往我这里靠近。我在情急之下贴紧墙面，压低呼吸声。

「……我怎么可能找你玩啊？」

凑学长整张脸红到耳根子，以蚊蚋振翅般细小的声音说道。那张我从未见过的侧脸，让我的心感到一阵躁动。我觉得他好像会从此前往我不知道的地方，于是急忙开口叫他。

「凑学长！」

凑学长这才发现我站在墙边，吓得瞪大眼睛。

「香……香月……搞……搞什么啦，原来你在喔？我还以为是鬼，吓死我了。」

我握紧拳头。拿在手里的纸袋已经扭曲变形。

「啊，我想起来了。你把我们下次要去看的电影拿来了吧。谢啦。」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跟别人借来黏在脸上般，就这么对着我伸手。

这股异样感是怎么一回事？这股彷佛用利爪在心头上抓出伤痕的尖锐胸痛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是说高中的时候喔。我很喜欢游泳社的社团顾问老师。

这句突然浮现在脑海的话语，到底是谁说的？我的头就像快裂开一样疼痛，但跟头痛相比，我更不能忽视已然摆在眼前的事实。

为什么你要对佐久间老师摆出一副喜欢他的表情啊？当我往前踏出一步，凑学长就像被我的气势压倒，往后退了一步。

「……咦？怎……怎样？你在生气吗？」

「凑学长……」

我受到彷佛要将人烧焦般的妒火驱使，实在是坐立难安。

「凑学长，你喜欢佐久间老师吗？」

我在心里祈祷自己猜错，这么开口询问。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然而他的回覆却不是我心里所想的那样，而是露骨得让人想笑的肯定。

「佐久间老师是男的耶！」

既然如此，同样身为男人的我，应该也能被他视为恋爱对象。而且我这一路下来，比老师更认真注视着凑学长。

「那我……」

我对喜欢上同性的凑学长抱有一丝期待，再加上极度傲慢的心声即将脱口而出，这两项因素使我一时语塞。只见凑学长用力咬着嘴唇，咬到几乎发白，彷佛说明他打从心底感到伤心。

「抱歉喔，我就是喜欢男人。我还以为……你不是会讲这种话的人。」

凑学长以我未曾见过的锐利眼神看着我，我不禁顿了一下。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

「跟我一起去看电影会觉得很恶心吧？就当我没提过吧。」

「凑……凑学长……不是的……」

「再见了，香月。」

他连让我辩解的时间都不肯给，直接转身，往后奔跑离去。

「凑学长，请你等一下！」

我急忙追在凑学长身后。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跟你一起去看电影吧。

其实我手头根本没有DVD，只是想要多一些和你见面的理由，当时才会扯这种无趣的谎。

我诅咒着自己的愚笨，拼命追赶凑学长。昨天刚买的DVD在纸袋中不断碰撞，发出喀喀声响。

「你不要跟过来！」

「我不要！请你听我说话啊！」

我很久没有这么不顾一切奔跑了。对游泳之路已经遭到封锁的我来说，凑学长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之光。要说我矫情也好，夸张也罢，不管别人怎么说，凑学长都是我不可或缺的人。

我总算追上他了，虽然抓住他的手腕，却被用力甩开。我的喉咙已经卡死，鼻腔深处也一阵酸疼。焦躁和愤怒搅在一起，两者不断加速，逐渐无法控制。

「请你不要跑啊！」

「香月！你放手！呃……喂……」

我以让人无法反抗的方式用力抓着凑学长的手腕，将他拉到现在没人使用的北校舍空教室。

冰冷的空气掠过脸颊。靠近前方的桌子上，并排着已经损坏的乐器。已经好几年没人保养的尘埃气味，就这么闯进鼻腔。

「香月！喂，我在叫你啊！」

我关上教室的门，粗鲁地锁上内侧的锁头。这段期间，凑学长一直想跑，所以我一气之下，将他用力压在墙上。纸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烂成一团，落在油毡地板上。

「──很痛耶！你干嘛啦！」

凑学长以宛如野兽般锐利的眼神威吓我，同时紊乱地喘着气。只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真想拜托他不要因此完全否定我们这一路建立的关系。我感觉得到自己那令人想吐的愤怒和悲伤，现在已经涌上喉头。

「你真的喜欢佐久间老师吗？」

「这……这不关你的事吧！」

居然说跟我无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反正你……一定觉得喜欢男人很恶心吧？可是我不会碍到你，拜托你不要管我了！」

眼泪从凑学长的眼里流出。他低下头，彷佛打从心底后悔自己哭出来。

「这样你满意了吗？」

怎么可能满意？我明明发过誓，不会再让你哭泣，现在却又把你惹哭了。我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蛋。对自己大失所望的我，慢慢放松抓着他的手。

「我不觉得恶心。我……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你啊。但凑学长不等我继续说下去，直接抛出这句话：

「很痛耶，白痴。」

拳头顺着这句话落在我头上。要是能痛死就好了，可是一点也不痛。当我知道凑学长手下留情，更深深陷入自我厌恶当中。

凑学长擦干被泪水沾湿的脸庞，并压着我的胸膛推开我，就这么走到窗边背对我。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面向我了。

我的胸口顿时一阵紧缩，宛若借口的言词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香月，你可别误会。我也知道……我是学生……是男人，我不觉得佐久间老师会把我放在眼里。」

这道稍嫌沙哑而且颤抖的声音，加剧了胸口的痛楚。

你的背影这么落寞，这个瞬间却依旧念着佐久间老师吗？你还是想着我以外的人吗？这教我情何以堪？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小鬼，那我当小鬼就行了；如果我行动不计后果就能得到你，我愿意犯下不计其数的错误。

我从后头抱紧凑学长，然后清楚地告诉他：

「难道我就不行吗？」

「……咦？」

学长给我的回应并不是愤怒，也不是错愕，而是当一个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时，失神落魄的声音。

「我喜欢你。」

趁着他心慌意乱，僵在原地，我用了更多力量抱紧他。我一直想碰触想得不得了的人，现在就在我的臂弯当中。这样的事实，令我感到一阵晕眩。

我的手隔着立领制服，滑向他的左胸，感受着他的心跳。皮肤因此起了多到不能再多的鸡皮疙瘩。我作了无数次的想像，想像自己这样紧紧抱住凑学长的画面，然后度过无法向人倾诉的夜晚。

我把脸颊贴进柔软的栗色发丝当中，祈求似的继续说：

「我会洗衣、扫地、下厨。我更不会花心，会比谁都重视你。我会拼死当上医生，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钱。我还会永远记得纪念日。会把爱挂在嘴边，不会让你心生不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会保护你。我什么都会做……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做……」

「香……香月……」

凑学长在我怀里挣扎，为了避免他逃走，我用尽全力抱紧他。凑学长的喉头传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为了不再忘记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立领制服的触感，我将这一切铭刻在心中。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喔。」

我真的是无药可救。

我本想用更机灵的方式表达爱意，但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你讨厌我吗？如果要在喜欢跟讨厌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我……不讨厌你啦。」

他这句话说得很模糊。我清楚感受到他心中的迷惘。这时明日香给我的建议突然掠过脑海。真没想到会照着他所说的去做……我的心头涌现自嘲似的笑意。

「那你说『我喜欢香月』。」

「我、我才不要。」

我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正视着他的脸，两人四目相交。凑学长的脸颊已经羞红得让人同情。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可爱呢？我不禁想找个人道谢，感谢奇迹让我在这个世界遇见他。

「快说……在你说之前，我不会放手。」

我知道这是个卑鄙的手段，却仍强势地提起他的下腭。他好不容易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说什么都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眼前这双心慌的眼眸不断晃动，最后似乎是死心了，他闭上双眼。

「……我……喜欢香月。这样总行了吧！快放开我！」

就算是胡诌也没关系。他愿意说出口，我已经很开心了，于是再度把他锁在我的怀里。

「凑学长，我最喜欢你了。所以拜托你，不要从我身边逃走。」

我不会做什么可怕的事，也不会弄痛你。所以算我拜托你，别跑。

「你……你放手啦……会被别人看到耶。」

为了让不断扭动身子的凑学长彻底明白，我用了更多力道抓住他。我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随之嗅到一股既非洗发精也非汗水发出的嫩叶清香。我这才发现这就是他原本的体味，不禁泫然欲泣。

「被看到也没关系。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东西。」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搞懂现在的情况，凑学长在我怀里以意外无力的声调开口：

「你……个性本来就是这样吗？」

我怀着烦躁的心，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吻，接着顺势把鼻翼压在他的肌肤上。这似乎让他感到一阵酥痒，他的身体随即在轻柔的气息之中扭动。

「别……别闹……」

我真希望你感谢我们现在在教室里，否则我早就把你扒光了。

「因为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请你负起责任。」

「什么负责……我根本什么都……」

「你真的有听懂吗？我喜欢你耶。看到你的表情，就让我担心你根本没听懂。」

凑学长随即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彷佛在表达我这样的想法让他诧异。

「你……你都说成这样了，我当然懂！话说回来，你别看着我！你一看着我……我的脑袋就无法思考……」

他的声音越说越细，在在刺激着我的占有欲。

「不用思考没关系。你只要变成我的东西就行了。」

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豪赌。为了得到这个人，我正拼死搏斗。

「你……你别说得这么轻松，香月小弟你够喽！快放开我！」

「啊……！」

凑学长趁我一个不注意，溜出我的臂膀。暖意远离后，我开始感到寂寞。我多想永远把他锁在我的怀里。

凑学长有好一会儿不断咆哮：「啊，真是的！」最后一脸别扭地说：

「那个……该怎么说……没发现你的心意，是我不好啦！可是我不是东西！要我变成你的东西这种说法，我觉得很不愉快！」

当下，我感觉到彷佛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来。事到如今我才产生或许会被凑学长讨厌的恐惧，不由用力握紧拳头。

「对、对不起……一想到你喜欢佐久间老师，我就坐立难安……」

「只要嫉妒，做什么都可以吗？因为你是帅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吗？香月小弟是这么想的吗？」

凑学长的怒气尖锐地传来。

教室里顿时飘荡着沉重的静默许久。明明很冷，我却不断冒汗。这时我只想设法留下凑学长。

「凑学长，我真的很抱歉……可以请你至少收下这个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拍了拍上头的尘埃，然后递到凑学长面前。他却只是挑眉，没有收下。

我感觉到内心就像被灼烧一样疼痛。毕竟我擅自把自己的感情推给他，被他讨厌也很正常。

我赌输了。

已经无话可说了。

我用力抓紧纸袋的提把。真的这样就结束了吗？我真的已经别无所求了吗？为了寻求仅有的一丝希望，我盯着凑学长看，结果他在叹息之中这么说：

「你不要……用那种很像小狗被抛弃之后的眼神看我啦。」

如果能得到凑学长的疼爱，要我变成被抛弃的狗还是什么都行。

「……凑学长，我喜欢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个非常窝囊的请求。只见凑学长抓了抓他那头栗色的发丝。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碰到有人这么死缠烂打地告白……真是的。」

我也一样，这也是我这辈子这么想要得到一个人。

不知道凑学长是不是被我的死缠烂打绊住了。他吐出一道长长的叹息，接过我手里的纸袋，以被夕阳染红的脸庞面对我。

「这个星期日，十点在车站前的电影院集合……你可别迟到啊。」

凑学长说完，就这么离开空教室了。

窗外传来田径社开始慢跑的吆喝声。这是个司空见惯的放学时间。然而我有预感，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大大地产生改变。

那天我的做法真的是很难看，却获得凑学长给予的机会。我一点也不想虚度。接下来就是让他见识我的心意有多认真的时候了。

这场电影约会──虽然凑学长一直唠叨，说只是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罢了──感觉还算差强人意，这部动作片非常好看。之后我们去咖啡厅约会──虽然凑学长一直唠叨，说只是两个人一起去喝咖啡罢了──也很聊得来。以第一次约会来说，我表现得非常机灵……就算不到机灵的地步，也已经是个称职的护花使者了。

电影约会──虽然对凑学长来说，只是两个人去看电影──之后，隔天星期一，我依旧在学校专心致志地表达自己对学长的爱意。

我在午休时带着卯足了劲做好的便当，前去找学长。

我在走廊叫住笑着和三年级同学和乐融融地要去福利社的凑学长。我顶着想杀人的目光，怒瞪把手猥琐地搭在凑学长肩上的三年级学长。其实我没掷过长枪，却觉得就算自己现在闭上眼睛，也能轻易射中碍事的人。

凑学长的同学大概是感受到我的气魄，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搭在凑学长肩上的手。

「香月……你怎么会来？」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两份便当袋，学长马上就进入情况，显得非常讶异。

「咦？你做的？你会做便当喔？……你平常不都是吃面包或去学生餐厅吗？」

我半强迫性地把他带到北校舍的空教室后，他有些畏怯地这么说。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生在大家庭当中，我平常就会下厨，甚至都快腻了。况且我觉得午餐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所以不怎么讲究。然而一想到要为了凑学长做便当，却变得什么都想做。

我把从家里借来的藏青色桌垫铺在老旧的课桌上。

接着在依旧睁着怀疑的双眼的凑学长面前，拿出双层便当盒。第一层放的是一般便当都会有的煎蛋卷、香气四溢的烤鸡，还有炒虾仁。旁边是色彩缤纷的凉拌豆沙拉。下层则是冷了也很好吃的香菇炊饭。

当然了，天气这么冷，我认为需要吃点温热的食物，所以保温瓶里装着加入大量培根和洋葱的热豆浆咸汤。我本来还打算拿甜点来，可是食欲旺盛的弟弟妹妹们已经把苹果解决掉了。

当我同时打开便当盒和保温瓶，学长便发出感叹的声音。

「呜哇……看起来好好吃。」

不过看到我独自暗自窃笑，他就像后悔了一样，遮住自己的嘴。

「卖……卖相是不错……但这又不是漫画，你怎么可能长得帅、头脑聪明又会做菜嘛！」

这个人知道他这样算是变相的称赞吗？

「好了啦，请你快点吃。」

我不由分说地把筷子塞进凑学长的手里。只见他小心谨慎地朝烤鸡缓缓伸出筷子，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凑学长，味道如何？」

凑学长不发一语地咀嚼烤鸡，然后陆陆续续夹取其他菜色。待全部尝过一遍后，他整颗头垂在桌子上。

「不会吧……全都好好吃……好吃到让人嫉妒。」

听到这句像动物呻吟一样的话语，我获得了绝佳的满足感。

「太好了。以后我会每天带给你吃。」

「香月，你该不会打着『首先抓住凑学长的胃～』的如意算盘吧！」

「才没有。我只有半认真地这么想过。」

「那还不是有一半！」

凑学长歇斯底里地叫着，我则是回避他的视线，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为了平时不怎么吃甜食的他，我的厚煎蛋卷只用高汤调味，但冷却后显得味道很淡。看来下次口味要调重一点，或是多加一点砂糖了。正当我严肃地为了下次反省之际，凑学长「啪」的一声，弹了我的额头。

「我可没有单纯到能用食物拉拢喔！」

我实在很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好啦好啦。请你趁热喝汤吧。」

凑学长接着抱怨了好一阵子，不过还是败给香气四溢的汤。「好喝……搞什么啊……好喝……可恶，搞什么嘛……好喝……」他就像这样交替说出埋怨和夸赞，一边喝着豆浆咸汤。

我真的好高兴。我现在明确感觉到替自己喜欢的人下厨，是多么幸福的事。

就像这样，我除了每天亲手做便当，这天以后也不忘打电话问早以及道晚安。

刚开始的那个星期，凑学长只是冷淡地回应，然而一旦习惯我的电话攻势，只要我那天晚了一点打电话，他就会开始担心我。他的为人真的好到我不禁想摇着他的肩膀，反问他有没有事。

在这一个月的期间，表征虽然微小，我却确实感觉到有了成效。凑学长原本就是个用情至深的人。我的内心深处很明白，他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忽视我这个人。

明日香说得对，凑学长对强势的人没辙到令人同情。以后我必须保护他，不被像我这样的人拐走。

早知道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而且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爱意后，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现在每秒都想告诉凑学长──我喜欢他，根本不懂自己以前怎么有办法藏住这份心意。为了继续注视着他，我还希望自己能稍微活久一点。

不用说，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意念驱使。我实在太过喜欢凑学长，或许脑袋已经疯了。

据凑学长所言，我的爱沉重得让人退避三舍，但我才不管那么多。我要是有办法克制，以前早就想办法解决了。

我想跟凑学长一起前往各种不曾去过的地方。比如去看市立天文台的星象仪，去动物园或游乐园也行，要去恬静的湖畔也好。反正我想和他共享两人独处的时光。自从电影约会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称得上是约会的活动了，所以我一直想着要去哪里才好。

凑学长却说了句将我的希望捣烂的言词：

「我说了，我才不会跟你出去！」

「这……这是为什么！」

学校已经开始放寒假。这天是除夕夜，我们来到高中附近的神社新年参拜。

神社境内有很多路边摊，显得非常热闹，没有人在意我和凑学长的对话内容。

去年的这个时候，凑学长是和游泳社的人们热热闹闹参拜，今年他选择跟我一个人参拜，的确很让人高兴。但我是个贪心的男人，我对他有更多的奢求。

当我们在通往神社的冗长队伍中停下脚步时，凑学长无奈地开口：

「你明年……不对，马上就是今年了。反正你要变考生了，也该认真念书才行。」

我可能真的得叫他一声「妈妈」比较妥当。于是我故意投以搪塞的眼神，并定睛看着他。

「学长是在担心我吗？谢谢你。」

我在心里损了他一句：「我好高兴，妈妈。」

「不是啦！你最近为了见我，一直在勉强自己吧！我都知道喔！」

他以对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的眼神训斥我，这下就算我再怎么明事理，也要生气了。

「……不用你说，我也有在念书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都勉强出黑眼圈了，还是来见我。我是推甄上大学的，所以倒还好……可是你现在就是关键啊！」

我反射性用右手盖着眼睛下方，心里想着「原来他发现了吗」。我每天都跟凑学长见面，还要负担更胜现在的课业，因此当然需要某些牺牲。虽然最近睡得比较少，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我只是比别人多了几样想要的东西还有不想失去的东西而已。

「我想尽可能和你在一起。」

我喃喃说出宛如小孩子会找的借口。但凑学长毕竟总有一天会毕业。

只见凑学长彷佛隐忍着什么似的，用力咬着嘴唇，然后跟着队伍往前移动一步。我隔着鞋子感受脚底传来的碎石触感，也随后跟上。

「……爷爷说放学后可以去自助洗衣店。」

「咦？自助洗衣店？」

「那里有桌子。而且之前也装好空调了，很温暖。」

我听不太懂他想表达什么。见我迟迟不说话，凑学长不耐烦地以飞快的速度继续说：

「反正客人也不多，可以去那里念书啦。」

「可是我想跟你……」

「意思就是我放学后也会陪你啦！」

换句话说，凑学长的意思是以后就在自助洗衣店见面。这对我来说是个绝佳的提议，可以一直跟凑学长在一起，又可以念书，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我立刻道谢。凑学长也咧嘴一笑，拍着我的肩说：「我会在旁边监视你，要好好感谢我啊。」

明明只差一岁，他却能如此以监护人自居，实在很不可思议。

要藏好涌现心头的喜悦和烦躁相当辛苦。毕竟我希望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把我当成不成器的学弟，而是热情地把我当成另一半。

「香月，今天就算了，明天一定要好好睡觉喔！懂了就回话！」

他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天真烂漫了，我顿时失去反驳的话语。这时的我，在心中念着「知道了，妈妈」，才好不容易消了气。

这天，我们来到「凑商事自助洗衣店」。

里头充斥着烘衣机不断翻转的声音，以及洗涤衣服的水声。一旁有两道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书写的声音混杂其中。

大概是心生愧疚吧。凑学长在认真准备大考的我身旁，写着英文教材的题目。

「凑学长，你那边写错了喔。」

我用食指指着第二题。

「……哪里错？」

「如果是他动词，不需要这个前置词。」

我在凑学长写的「to」上画两条线删除后，他睁大眼睛，微微发出一声「啊」。

「真的耶，谢啦……呃，为什么我这个学长还要你这个学弟来教啊？」

凑学长表情扭曲，苦闷地说道。我则是缓缓回以一抹微笑。

「教人也能学到东西，很有用。」

「是喔。那我就不计较了～」

凑学长从椅子上起身，大大打了个呵欠，然后突然盯着天花板看。我也因此抬头往上看。

「怎么了吗？」

「我想起来了……爷爷拜托我帮他换日光灯的灯管。」

日光灯彷佛听见了凑学长的话语，正好有一支灯管熄灭，接着又吃力地亮起。它的光芒已经弱到彷佛会随时寿终正寝。

「我来帮你。」

当我把自动铅笔放在桌上，就要起身时，凑学长摇了摇头。

「不用啦！你乖乖念书！」

看着凑学长露出得意的表情，我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我问了好几次「真的没问题吗？」凑学长却「哼」的一声别过头，始终坚持不需要帮忙。

他从隔壁的管理员室中拿出铝梯和全新的日光灯管，甚至快乐地哼着歌。

「请你千万不要摔下来喔。算了，还是我来──」

「你好烦！」

我分明是认真在担心他才这么说的，本人却明显不当一回事。凑学长就这么爬上铝梯。

他更换灯管的手法看起来让人心惊胆颤，我想这应该不是自己多心。

起初我确实如他所说，打算继续看书，但还是在意得不得了，根本顾不得数学了。

我准备好随时站起来，以极度忐忑的心守着凑学长。

可别摔下来喔，千万别摔下来喔。其实我根本不会念力，但神啊，拜托祢，至少这一瞬间不要出什么事。

凑学长花了一点时间，总算换好灯管，就这么站在铝梯上，得意地抬起下巴。

「看吧，这不是没事吗？……呃，哦哇！」

就像慢动作一样，凑学长的身体往一旁倾斜。

我的身体比大脑动得更快。我抓住凑学长拿着刚换好的灯管的手，接着撑住他的身体。

成功阻止灯管掉在地上摔碎，也阻止碎裂的灯管让摔下来的凑学长受伤之后，我这才大大吐出一口气。一想到凑学长有什么万一，令人不快的汗水就流个不停。

「抱……抱歉……」

红通通的耳朵实在太可爱，我的脸反射性和缓下来。

「不会，不客气。」

我已经尽可能不带感情地说出这句话，下一秒笑声却从嘴里流出，只能死命忍住。

「不要笑。」

「我没有在笑，只是觉得你真的不会让人失望。」

凑学长现在在我的怀里，态度比平常乖巧许多。

「请你别再这样了。否则不管我有几颗心脏都不够吓。」

凑学长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那红润的唇瓣，以及彷佛对着我招手的栗色翘发，都拥有足以破坏我理性的力量。

这跟我抱着弟弟时不一样，他的身体有着适量的肌肉，那份重量隔着衣服折磨着我的心脏。再这样下去，也许……不，是确实会出现不妙的征兆。

「学长，请你快点走开……否则我要亲你了喔。」

我作出最大限度的警告了。我绝不想再重蹈之前感情失控，结果丑态尽出的覆彻。接下来只要等他走开就行了，凑学长却始终不肯放开我。

「……行啊。」

「咦？」

凑学长用力抓着我的手，让我顶着一张没出息的脸看着他。凑学长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欲望即将失控，已经开始晕头转向。可恶，这个人是怎样啊？如果是现在，我可以说出无数咒骂的话语。

「亲啊……」

凑学长以气若游丝的声音说着。

「啊？」

「我是说，你就亲……」

「什么？」

「你是故意的吗，王八蛋！」

他「啪」的一声，用力敲我的脑袋。明明是不合理的怒气，我却完全不生气。相较之下，有件事更必须确认清楚。

「我刚才说的是，我要亲你喔。」

因为内心的烦躁和激昂，我发出像是在生气的声音。

「行啊，亲就亲。」

我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唾液。

「……只不过，这……这只是试亲喔！」

接吻有分什么试不试吗？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以现在的气氛来判断，他想要的应该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吧。要是问出口，感觉他只会越来越生气，所以我决定不问了。我可不想挑明之后，他却又说不要。

我在凑学长改变心意之前，温柔地抓住他的下巴。接着凑学长抖动睫毛，静静闭上双眼。不知道凑学长在想些什么。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夺走这么惹人怜爱的嘴唇吗？

不对，别再想了。我把想让彼此的舌头深深交缠的心思封印，就像掠过表面那样，夺走了他的唇。一股浓烈的蜜意顿时在心中扩散。虽然只触碰到短短的一瞬间，我却感觉得到凑学长的嘴唇非常软嫩，舒服得宛若梦境。

「觉得怎么样？」

这实在是个蠢问题。事到如今，我的心脏才开始狂跳。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真是有够难看。凑学长感觉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认真地轻声说：

「……以结论来说，我不讨厌。」

我定睛看着这张通红的脸。

「不讨厌的意思是……？」

我在心中想着世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好康的事，期待却在心中膨胀。凑学长那双水润的眼眸直盯着我。

「香月，你现在……还喜欢我喔？」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我间隔了一次呼吸，然后看着凑学长。

「对。我当然还是很喜欢你。」

希望我这份认真的心意，能多少传达给他知道。

「那……」

只见凑学长害羞地笑了。

「我就跟你交往吧。先从试用期开始。」

我的灵魂彷佛出窍了一段时间，当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刚才说要跟我交往。没错，他确实这么说了。我顿时全身乏力，就这么仰望着天花板倒地。

「呃……喂……你没事吧？香……香月，你别死啊！」

我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凑学长则是慌了手脚。我实在太开心了，单手挡着想必原形毕露的脸，然后放声大笑。我不可能会死。如果能跟你交往，我甚至能活好几千年。

事情太超乎现实了，我回到家之后依旧觉得自己在作梦，还忘记今天轮到我煮饭，惹得弟弟妹妹们不开心。但实在太幸福了，我的脑袋整晚都开满了小花。

虽说是试用期，却也跟凑学长成为了一对情侣。

这天之后，我更是不遗余力地对他表达爱意。

说实话，感觉非常棒……这是我的想法。

我没有时间停下脚步。为了让双方的新关系更进一步，我终于这么跟他说了。

──可以的话，周末要不要来我家？

我想他一定知道来我家是什么意思。只见凑学长惹人怜爱地涨红了脸。

「……也不是不能去。」

完完全全是迂回地同意了。

到了我们约好的星期日。立春已经过了，就历法而言已届春天，冬天的冷意却仍死赖着不走。明天开始就能自由到校，如此一来，轻轻松松在学校见面的机会就会变少。

凑学长一来到我的房间，便很明显地坐立难安，视线也一直飘移。想想也是。因为这个家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们家是大家庭，天知道我为了制造出两人独处的状况，费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把爸妈、祖父母、弟妹们赶出这个家，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实在太难看了，我不打算告诉凑学长。

我把两杯倒了茶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凑学长啜饮了一口，吐出一口气后，开始飞快地说话。

「我、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耶。哎呀，话说回来，有、有很多兄弟姊妹真好。家里很热闹，很开心，对吧？除了热闹……还有热闹……」

「更有热闹对吧。」

凑学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着同样的字眼，于是我把他拉到自己的腿上。那天之后，我们就没接过吻了，不过即使偶尔像这样抱他，他也不会发牢骚。

我从背后把脸埋进他的颈项，随即从他身上闻到冬天的气味。因为直到刚才为止都在外面，他的身体非常冰冷。我想尽早让他的身子暖起来，所以从上方包住他的手。他的手虽然比我小，却是一双男人富有骨感的手。

因为是男的，所以喜欢，或者因为是女的，所以喜欢，这些我现在都不太懂。我只想要凑学长。只想知道凑学长的一切。

「试用期就快超过两周了耶。」

「对……对啊……」

我抓着学长的右手，顺着两指之间类似蹼的东西游走，慢慢抚摸它的轮廓。自己明明也有一样的东西，却能中感觉到一股无法比拟的爱意。食指的第一关节，中指的第二关节，还有无名指的第三关节。我不疾不徐，花了一些时间抚摸，凑学长随即发出陶醉似的甘甜气息。实在太可爱，我都要死了。

我一边感受着在体内蠢蠢欲动、不断往上窜的欲望，一边像走迷宫那样，享受着描绘学长浮在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的乐趣。

「身为男朋友的我还可以吗？」

我们的手指互相交缠。我在他的耳旁细细问道。凑学长就像被狰狞的肉食动物抓住的小动物一样，在我的怀里发出轻轻地颤抖。

「是、是不……赖。你做的便当很好吃，也勤于联络……况且聊起天来很开心。」

「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学长悄悄仰望了我一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放弃了，直接陷入沉默。

「凑学长？你怎么了？」

凑学长突然像蚌壳一样闭紧嘴巴，于是我握住他的手。手和身体总算回温的他，在我放心之际迅速回头，眼看那张脸已经一片通红。

「我、我很紧张啦……不行吗！」

我的心脏就像被人拧绞一样，好难受。他是如此地可爱，让人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扩散。

「可以。因为我也一样。」

「咦？你也一样？」

他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紧张啊？真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未来我真想变成他的眼睛，看看我自己是什么模样。

凑学长半信半疑地仰望有些傻眼的我。

「你真的在紧张吗？」

「我骗你干嘛？」

「没有啦，因为……算了，让我确认一下。」

说完，凑学长直接把手放在我的心脏上。凑学长过去主动碰触我的次数，几乎等于零。

被他这么突如其来伏击，我的心脏又跳得更快了。

凑学长的手隔着毛衣放在我的胸口上，感觉就像直接抓着我的心脏。眼前这个天真无邪、个性奔放的学长，总是掌握着我的一切。

「真的耶，跳得好快。什么嘛，生得一张没性欲的脸，结果你也是紧张得不得了嘛。啊，我懂了。毕竟你年纪比我小，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大人从容的──」

我有句话想对比我年长的你说。那就是即使我很紧张，也不代表什么都做不到。

我以流畅的动作，把凑学长压倒在地。当然了，为了避免弄痛他，我已经在地板铺上地垫，也用一只手挡着后脑杓缓冲了。凑学长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一愣一愣地眨眼。

「可以吻你吗？」

心脏好像跑到耳朵一样。我感受着自己恼人的心跳声，这么询问失神的凑学长。

「呃……啊……」

「要是你说不行，我会哭喔。」

我无论如何就是想听他给我一个回答。

「凑学长，怎么样？可以吗？」

我像极了一只不会「等待」的狗。我抚摸凑学长已经红透的眼角，他随即闹别扭般地将视线往下，然后拉扯我的毛衣。

「现在这种情况……不要什么事都问我啦，白痴。」

撒娇的声音传进耳里。这副参杂了些许怨气的表情实在美得不得了，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就这么吻上凑学长的唇。

双方的唇只轻触了一瞬间，随即分开。我根本无暇吟味接吻的触感。即使如此，心中依旧满载着强烈的幸福。他是我的，是专属于我的凑学长。

「香月……」

那双彷佛诉说着不够的水润眼眸紧盯着我看。

「我……我也要……摸你喔。」

凑学长发出宛如在气头上的生硬声音。我不发一语，点头答应，完全失去了从容。如果是平时，我或许会微笑看待凑学长掩饰羞怯的行动。现在却只会加速在体内蠢动的欲望。

凑学长的指尖往我的身体移动。他隔着毛衣，触碰我的腹部，我随即感觉到下半身突然变重。下一秒，只会对这个人有感觉的欲望，开始接二连三地涌现。

「真的可以吗？」

我抓住凑学长的手问道。一旦开始往前，我就无法停止了。

「别再问了啦，白痴。」

凑学长将我拉过去，盖过我的唇。实在太幸福，我快哭了。

我想触碰他，也希望他触碰我。我想温柔对待他，也希望他能接纳我，让我抵达最深入的地方。更甚任何人、任何事。

我将手伸进栗色的发丝中，这次深深地吻上他的唇。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这里只有凑学长和我。

我享用了他的唇好一段时间，接着在他的头到脖子不断落下我的吻，不肯遗漏任何一处。我用拇指滑过他的耳垂，温柔地爱抚，随后来到脸颊。当我的手指滑到那丰腴的下唇时，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已经逐渐失去力量。

这么可爱的另一半就在眼前，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打败了。我的心灵、我的身体，一切的一切都开始胀痛。这份原始的冲动即将失控。

但我极力压抑急躁的心。我想更温柔、更温柔地触碰他。

我再次吻上那蛊惑人心的唇瓣。只见凑学长心有不甘似的别开脸，错开和我交缠的视线。

我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吗？我内心一阵不安，定睛看着学长的脸。

「学长？你……讨厌这样吗？」

「不……不是……我不是讨厌……只是……看你得心应手，觉得很火大。我明明是第一次……」

我对他的怜爱来到最高潮，忍不住笑了出来。既然他这么想，就代表我做得很好。

「我跟你做这些也都是第一次喔。」

凑学长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却直接堵住他那彷佛为了诱惑人而张开的嘴。

「嗯……」

之后我拼了命追寻学长的身体，想知道他是什么味道、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我放大全身的感官，把凑学长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眼里，不放过任何细节。这是轻易超越过去任何一桩想像的甜蜜时刻。

凑学长并非单方面接纳我的行为而已，他也渴求得到我。这让我无比开心。

我趁着一阵鸟啄般的亲吻之际，摸索着他的上衣，直接把手伸进他的背部。

我仔细确认平滑的肌肤以及每一节脊椎的凹凸处。当我缓缓准备将手伸向他的胸部时，他吐出了彷佛会将人融化的气息。

「呜──啊……」

就在这个时候。

──慎！

我感觉到有人在叫我，瞬间停止动作。

──慎！

我又听到那道呼喊声了。

到底是谁在叫我？

当我静静离开凑学长的身体，脑海里随即浮现某个画面。那个人很像凑学长，感觉却又不一样。

我想起几个月前，在雪地中作的梦。有个很像凑学长的男人，站在老旧的自助洗衣店前对着我挥手。

他有着比学长还长的头发，一脸柔和的笑容，穿着写有「SUSHI」字样的熟悉T恤。已经穿旧的凉鞋、有些红润的脸颊、眼睛细细眯起时，眼角会出现细纹。

在我混乱的脑海一隅，有个人喊着他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将手伸向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香月……？」

凑学长抓着我的衣摆，以心荡神驰的眼神和声音问我：

「……不做吗？」

这是一句可爱到极点的话语。我的身体迳自欢欣鼓舞，说它想立刻把凑学长变成自己的人──掠过脑海的那个人的残像却依旧没有消失。

──慎！

我听见一道令人怀念的声音。

现在的小孩子发育真好，你多高啊？

嗨，慎。

那JUMP跟我，哪个比较好？

当然是想着「好想被大雕捅屁屁喔」──

其实我也不是有意隐瞒，总之我是同性恋啦。

站在我的角度，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耶。

慎，你很厉害。你敢清楚地说你喜欢我，敢正面跟我周旋。

原本被赶到脑袋角落的诸多回忆，现在就像溃堤一样，全部涌流至心头。

为什么我这段时间都忘了呢？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幸运手环。我总觉得这东西不能拿下来，所以就这么戴着。送我这个的人……

──幸运手环有两条，也给你一条吧。

对了。我喜欢的人是……我一直喜欢的人是……

「抱歉，凑……」

我扶起凑，也替他整理好乱掉的衣服。我不能再继续往下了。

「你……你是怎样啊……我……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会把我这种人放在眼里！其……其实你另外有喜欢的人吧……！」

高中生的凑泫然欲泣地大吼。心痛让我的胸口一阵紧缩。我用力抱紧凑，老实告诉他：

「我有喜欢的人。就是十年后的你。」

「……啥？」

「你四舍五入三十岁、天真烂漫、温柔体贴、胆小怕鬼……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你现在是怎样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拿着脚边的抱枕不断打我。我感受到的痛其实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就算是在我创造出的幻境中，我还是把他惹哭了，这件事让我悲伤不已。

「凑……我真的很抱歉。我得走了……」

我现在总算真切感受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梦境。幸运手环也发出微弱的光。我想自己只能再待一下了。

「……该死，你开什么玩笑啊……！我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你耶！」

凑的这句话令我开心得不得了。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就像对小孩子讲道理那样，面带微笑。

「我们绝对会再见面的。我会一直喜欢着你，然后来接你。」

我轻轻亲吻涌出泪水的眼角。当我就要离开他的瞬间，他主动吻上我的唇，我在惊讶之际不禁屏息。在一段漫长又温柔的吻后，凑说了：

「……我会等你，所以不管是十年后还是多久，你都要来接我。」

「一言为定。」

我将痛苦压进心底，用力地点头。

「香月，你的手环……」

凑指着幸运手环。蓝白两色的手环随即碎裂，落在地上。接着光芒加剧，我因为那压倒性刺眼的光芒闭上眼睛，意识就在这里中断。

◇

我作了一个梦。梦见凑变成了高中生。

我一醒来，首先便是寻找凑的身影。看向身旁，只见他就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睡得正香，我于是顺手梳理他的头发，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持续听得到英他们在河岸球场上踢足球的嬉闹声。我手上的幸运手环已经断裂，落在我的腿上。

说不定真的是这个幸运手环的力量，让我梦见凑变成高中生了。为了不弄丢这个幸运手环，我把断裂的它收进口袋。

话说回来，还真是个奇妙的梦。在心情上，彷佛真的跟凑度过了一段高中生活。

我睡着应该只过了三十分钟，却像童话故事一样，感觉上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凑，想确认这里真的是现实。真想快点听到他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我这个想法传达给他了，只见凑在冷风吹拂头发之际，缓缓睁开眼睛。

「凑，你有作个好梦吗？」

「呀啊啊！」

我好像吓到他了。凑发出夸张的大叫，并瞪大眼睛。当我嘻嘻笑道，他才尴尬地开口：

「啊，抱歉。」

他起身，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这个动作莫名煽情。

我在梦中品尝到的凑的嘴唇触感，以及手指伸入柔软发丝中的触感，就像又酸又甜的果实余香一样，始终在心中荡漾。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尾声

芋煮会顺利结束，商业会的人刚才已经先解散了。太阳完全西下，小小的第一颗星星正挂在空中璀璨地发光。

我说我很担心凑，要送他回家，结果他凶我：「反了吧！」但我就是不肯退让，所以凑最后妥协了。

「彻底变冷了耶。」

我们两个人走在通往凑住的公寓路上。虽然还没冷到会让吐出的气息变白，不过再过几天大概就会冷成那样了吧。冬天的脚步近了。

「谢谢你今天邀我参加活动。」

我们很快就抵达凑的公寓前。我再次向他道谢，他抓了抓头，试图掩饰害羞。

「不用特地跟我道谢啦。这么见外……好了，你……回家路上也要小心喔。」

凑的脸在路灯照射之下，显得很苍白，看起来有点落寞。让我心头为之一紧。

经过十年时光和他重逢之际，就算只见面几秒，我也会很开心，但现在已经越来越任性了。不管相处多久时间，我都觉得不够，只想一辈子待在他的身旁。

大概是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现在分离变得很不舍。我伸手握住凑的左手，没想到他没有挥开。他的手相较于我在梦中触摸高中时的他的手，显得更干燥，也有些粗糙。

「其实我刚才……梦见你变成高中生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他至少知道这件事。只见凑惊愕地屏住气息，不知为何战战兢兢地问我：

「……该、该、该不会是我跟你……变成同学的梦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慌张？」

「我才没有！这不重要，快说你的梦！」

「在我的梦里，你是三年级的学长。」

凑听了，放心地仰望天空。

「什……什么嘛，原来是不一样的梦啊。吓死我了～～～～」

「那你又梦见什么呢？」

我纯粹是出自好奇才会问，然而凑却像扛着一个重大秘密一样，郑重摇头拒绝回答。

「我才不说咧。」

他这么一说，我就更好奇了。可是他直到最后，依旧不肯告诉我。

「你才是，你梦到什么？」

「我作的梦……」

罪恶感突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作的是跟你两情相悦的梦。」

「什么！」

「凑，对不起。那个……关于在梦中发生的事……希望你能当成不算数，别跟我计较。」

当时在我眼前的人，的确就是凑。而且我以凑的学弟身分活在梦中的世界。

所以这绝非劈腿。但我未经现实当中的凑许可，亲吻了梦中的凑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管是什么事，唯有凑，我都不想对他说谎。

只见凑先是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最后我的话语总算进入他的脑中。他不禁破音喊道：

「你……该不会……！对梦中的我做了什么下流的事吧！小慎是色鬼！变态！色狼！」

他说这些可真是过分。直到刚才为止还很消沉的气氛全消失了。原本牵着的手也被甩开，害我开始恼火。

「我无法接受……真要说的话，当时反而是你比较积极摸我──」

凑没有让我把这句话说完，双手突然盖在我的嘴上。

「嗯──！」

「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说话了！」

高中时的「凑学长」明明会那样渴求我，即使现实中的「凑」一点都不老实，也该有个限度吧。但我就是连他这个样子，也打从心底着迷，只能说无可奈何。

我扛着近似放弃挣扎的感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然后舔了凑盖在我的嘴唇上的指尖。

「什！」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但我已经确实尝到凑的味道了，以及那股宛如嫩叶般的清香。那让我想继续梦境的后续，内心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凑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发出嘶吼，从我身边后退了三步，浑身不断颤抖。

「你舔……你舔我！你刚才舔了我的手！」

「噢，对。我舔了。因为我是色鬼、变态、色狼，真是不好意思。」

凑怒瞪像在念剧本一样说出这句话的我，满脸通红地指着我。

「还还还还还要加上『大色魔』！」

「什么大色魔啦……」

因为你很色，所以是大色魔啦──我安抚着莫名其妙如此大叫的凑，然后这么问道：

「好啦好啦。别说我了，你作的梦又是什么？」

我再度追问。

「我绝对不会说！」

「凑，你这样很幼稚喔。明明是个大叔了。」

「你说什么！」

因为他释出一看就懂的反应，我也忍不住想说些狂妄的话语。不管凑是大叔还是高中生，我都有自信能来到他的身边。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凑，我喜欢你。」

「你的话题也太跳了吧，呆子！」

明明表白这么多次了，我和凑的距离却毫无改变。

「我可以亲你吗？」

「好极了，不行！你出局！」

「不然我去你家，帮你按摩胸大肌和臀大肌。」

「好久没听到你这么说了！当然是出局啦，你这个大蠢蛋！」

像这样没有结果、滑稽，又约定成俗的无聊对话，依旧让我倍感幸福。我真切感受到这点了。

「小鬼就快回家，然后睡觉！再见了，慎！」

凑一边凶我，一边走上楼梯，我则是带着不羁的笑容目送他离开。

「凑，我今天玩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明明想完整表达自己的心情，词汇量却这么贫瘠，实在让人焦心。

凑听了，背对着我挥挥手，然后迅速进入家中。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又从门缝中窜出。

「我也……」

「咦？」

「我也很开心！晚安了，大色魔！明天见啦！」

说完，门又「砰」的一声关起。

都说了，大色魔是怎样啦？

忍不住的笑自嘴里不断溢出。

喜欢的事物、想好好珍惜的事物、不想失去的事物。这时我想起凑不断变化的表情。他的笑容、怒气、烦恼、眼泪，他用这些方式赐予我的这份心情，就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未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去迎接在梦中落泪的「凑学长」，以及不坦率的「凑」，不管是谁都别想跑，还请你们务必等我。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觉得那真是一场会让人误以为是现实世界的梦境。一想起当时行动积极的「凑学长」，我的全身上下就像被灼伤一样开始发烫。今天似乎会是个不成眠的夜晚。要是凑知道了，一定又会大喊：「你这个大色魔！」光是想像，就让我发出轻笑。

尽管仍存有一份寂寥，我的心却已经被凑填满。我仰望着散发温和光芒的眉月，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凑，晚安。

明天我们在自助洗衣店见。

完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后记

大家好，我是椿ゆず。

这次我心心念念的《欢迎光临自助洗衣店》小说版，终于出版了。这都是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以及所有相关人士从旁协助的结果。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小说版的插图同样由漫画版的缶爪さわ老师负责，我觉得无比幸福。当我收到插图草稿时，就已经激动地大叫：「唔哦哦哦哦哦！」实际见到完稿时，更是欣喜若狂，陶醉地盯着电脑萤幕好长一段时间。我尤其喜欢扉页和封底那张慎和凑的接吻表情，以及在铝梯前的那张接吻场景。（啊……可是小明日香也好棒……凑高中时的模样也好棒……果然每个人都好棒！）

さわ老师无论面对哪一个角色，都重现了他们纤细的表情，我对老师只有满满的谢意！

责编Y大人这次也从想点子开始尽心尽力，并且常常陪我畅谈妄想；H大人也在百忙之中负责制作小说，并且鼓励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费心照料！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希望小说版能带多少给您一点心动，也请您细细感受慎在情网之中的心思。

如果您有感想，请务必告诉我喔。

我由衷感谢您看到这里！明天也请您继续支持凑商事自助洗衣店。

椿ゆず

第一卷 梦幻泡影之吻 插图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月灵让录的Asuka

录入：月灵让录的Asuka

不会吧，世上有这种事吗？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自己的脸。理应受到岁月摧残的肌肤，居然莫名水嫩。纤细尖锐的下腭，高挺的鼻子。哎呀，讨厌啦，难道是拜平时积了阴德之赐，现在返老还童了？怎么可能嘛……

我斥责着逃避现实的自己，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修长的指尖，以及偌大坚实的掌心。我缓缓策动手臂伸向胸膛，随即隔着衣服感觉到充满弹力的肌肉。

而且我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穿的运动服。我用双手确认变宽的肩膀，一道不成声的呻吟就这么溢出。不对，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我的身体。

「慎，我……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回过头，求助于在我身后的慎，没想到却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正讶异地瞪大眼睛。我们瞬间四目相交，彼此都一时喑哑。

「凑……我……」

眼前的我这么说着，然而内在并不是我。

「你……你该不会是慎吧？」

慎顶着我的脸，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点头。我是你，你是我。换句话说──

「我……我跟你……灵、灵、灵、灵魂互换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某处传来跟刚才一样的动物啼叫声，但我马上就将其抛诸脑后了。

「为……为什么……」

慎听了我的疑问，只能无力地摇头。慢着慢着，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缓缓回想直到刚才发生的事，想知道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互换后第一天 我是你，你是我

我把酱汁洒在面上，铁板随即热烈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四溢。我迅速翻搅面条，避免它们烧焦。

「晃哥！再加两份炒面！」

「知道了！」

星期日午后。我在神社境内全心全意翻炒着炒面。

今天是每年秋天都会举行的传统狐仙祭典。今年榉商店街的成员也齐心协力，推出许多摊位。我身为青年部副部长，负责的是炒面摊。

炒面、大判烧、烤肉串、棉花糖、苹果糖葫芦、香蕉巧克力，还有特摄英雄和动画角色的面具。现场有许多亲子档和小孩子，看到神社境内热闹非凡，就让我兴奋得顾不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

「啊……人潮总算告一个段落了。我快不行了……」

明日香从早就来帮忙青年部摆摊，累得一屁股坐在钢管椅上。

「不过今年生意也很好耶。太好了，晃哥。」

明日香把钱箱拿来，以熟练的动作开始数起今天的营业额。尽管嘴上抱怨，他依旧会乖乖帮忙做生意。你很了不起喔，明日香！我以近似父母的心情看着他，露出笑容。

「就是啊。今年应该会像往常那样平安结束，太好了。」

我吐出一口气，拿着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小晃、小明日香，我跟你们说，其实这不是往常那种祭典喔。」

身后突然传来年迈女性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回过头。

「咏……咏婆婆！」

只见明日香的祖母咏婆婆笑着往我们这里走来。

「奶奶，你说这不是往常那种祭典，是什么意思？」

明日香疑惑地问道。咏婆婆眯起眼睛，别有深意地「呵呵」笑着。

「因为今年狐仙大人会出巡呀。」

「……狐仙大人？」

我跟明日香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记得小时候婆婆好像也曾跟我说过这类古早故事，但我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明日香把数完的钞票放进钱箱里，用手撑着自己的脸。

「你说的是一百年会出来一次的那个传说吗？」

闻言，咏婆婆缓缓点头。

「没错。爱恶作剧的狐仙大人每隔一百年会下凡一次，这就是今年的狐仙祭典。」

根据咏婆婆所说，狐仙祭典原本是每年祈求五谷丰收时，也一并献上祭品，祈求爱恶作剧的他今年都不要作怪的仪式。不过狐仙大人依旧每隔一百年会下凡，对人类恶作剧。

「没想到有这种传说……」

「能遇上百年一次的机会，我们真是幸运啊。」

「咦……奶奶，这样算幸运吗？」

与眯起眼睛嘲笑这种说法的明日香完全成反比，咏婆婆以非常兴奋的模样，睁着明亮的大眼说：「那当然。」

从我仍是个包着尿布的可爱小婴儿开始，咏婆婆就是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到今日的人。当时包括我，这一带的小孩子都受过她的照顾。她的活力如今依旧健在。一看到她那张充满好奇心的表情，我心中幼时的情怀也跟着被唤醒。

「咏婆婆，你说这个狐仙大人会做什么恶作剧啊？」

我产生了一点兴趣，这么询问咏婆婆。结果她笑眯眯地说：

「小晃，关于这件事嘛……听说他会替换人类的灵──」

「晃、明日香，接下来换我们顾摊，你们去休息吧。」

青年部的学长们来的时机不太好，他们的声音正巧盖过咏婆婆。结果我没能听清楚，反问了咏婆婆一句：「什么？」

「好了，小晃你们也别客气，去休息吧。」

但她已经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明日香也若无其事地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身，歪了歪头，把自己的脖子弄得喀喀作响。

「呼……总算解脱了。休息休息。晃哥，我们走吧！」

「啊，喂……」

其实我对狐仙的恶作剧相当感兴趣，却被明日香推着背走，就这么来到没什么人的手水舍附近。

「衣服都是炒面的味道。唉……这件衣服才刚买不久耶。」

明日香嗅着自己的上衣，嘟嘴说道。

「明日香，好了。不要一直抱怨。」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总是会忍不住想念明日香一、两句。我本以为他会反驳，没想到他却带着上扬的嘴角，像一只小动物般讨喜地歪着头。这小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晃、哥～」

听到明日香矫揉造作的撒娇声，我反射性绷紧了身体。

「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啦？」

那双大眼坚定地看着我。这小子也长成一个帅哥了耶，太好了，太好了──我如此悠哉地在心中庆贺，明日香的脸也慢慢靠近我的耳旁。

「晃哥，其实我这个月不太妙耶。」

「什么？不妙？」

「对，真的很不妙。所以……」

明日香在近在眉睫之处轻声细语，说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言词。

「给我一点零用钱吧。」

「零用……你喔……」

之所以在真心生气之前先感到傻眼，是因为我一直站在和家人一样近的距离下，一路看着明日香成长。明日香真的很擅长撒娇，擅长到让人火大。

「好啦好啦，拿去。不可以浪费喔。」

我拿出一张千圆钞，放在明日香手上。

「晃哥，爱你YA～」

「烦死了！讲日文！……受不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可要还我啊！长大之后，记得请我喝酒！」

那当然──明日香轻佻地笑着这么说。真是个现实的家伙。我无奈地收好钱包后，在前方的人群中，望见高出别人一颗头的醒目黑发。

「啊，是慎。」

我不经意地叫出他的名字。体温下意识上升，心跳也稍微快了几分。

他有着一头亮丽的黑发与寡欲的容貌，倘若完全不认识他，恐怕会觉得他太美而不敢靠近吧。一如往常地，唯有他的周遭看起来闪闪发亮。

「什么？慎？在哪里？」

明日香皱起眉头问道。

「那边啊，那边！喂──慎！」

明日香总算在人群中发现慎的身影，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嗤之以鼻。

「这里这么吵，他听不到啦。」

神社境内确实如明日香所说，相当热闹。我心想明日香说的也对，于是有些失落地把手放下来。慎却突然停止移动，转头看向这边，那双细长且清秀的眼眸随即捕捉到我的身影。我的体温再度上升，连心跳都明显变强变快。

「凑！」

笑容就像花儿盛开般，迅速地在原本面无表情的慎脸上扩散。不要高兴成这样啦，白痴。会害我很难为情耶。

看到慎理所当然地往我这边前进，我以尴尬的表情举起右手。

「啊哈，不会吧？太扯了。这就是所谓爱情的力量？只有你～是特别的～♪」

「你……你别乱说！」

只见明日香挥了挥手，转身背对我，准备离开。

「喂，明日香……！你要去哪里啊！不一起吃午餐吗！」

「我跟人有约。晃哥，拜啦。谢谢你的零用钱。」

明日香抛出一记飞吻，就这么混入人群中消失。没想到他会拿了钱就跑……明日香这小子实在是无药可救。明日香走了之后，换成一路跑来的慎站在我面前。

「凑，你好。」

「啊……慎，嗨。原来你也来玩了啊？」

都怪明日香说什么爱情的力量，害我莫名在意，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字整个破音。

「对，底下的妹妹吵着要来。」

「哦，这样啊，你真了不起。是个好哥哥嘛。」

我笑着轻拍慎的肩膀，慎却微笑不语，以炽热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想起小学做过的实验──用放大镜聚光，就能烧焦纸张。同样的道理，这双美丽的黑瞳凝聚的光线，彷佛会在我的心里点上一把火。

「你……你看什么啊……啊，要零用钱吗？刚才明日香也跟我讨过。」

听我这么发起牢骚，慎无奈地垂下眉毛。

「才不是。请不要把我跟英相提并论。」

「不然是怎样？」

「我想说要是当个乖小孩，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奖励？」

倘若擦亮眼睛，感觉好像会看到在慎背后轻快晃动的尾巴。净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初生之犊的可爱模样……！

当下我一反常态，胸口一阵紧缩，接着有一对应该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走过我们身边。男生牵着拿棉花糖的女生，笑容充满爱意。涌现「他们很登对」的想法后，我忽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地面。

我怎么会得意忘形啊……

因为慎喜欢我，我就喜形于色。当下真想马上把我的心脏沉到深深水底。

「……即使没有我夸奖，你也是个十足的『乖小孩』啊。」

他认真向学，认真帮助弟妹，个性非常坦率。我不能轻易地对他出手，他就是这么一个纯洁美丽的青年。

「你真的是个乖小孩，非常棒。可以得到凑晃主办的第一届乖宝宝大赛第一名。」

我低着头，出拳轻碰慎的手臂。在隐约浮现的罪恶感刺激下，我抬起头来，却见慎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我才不是乖小孩。」

听到这句不像慎会说的自暴自弃言词，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便和一脸苦笑的慎四目相交。

「我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才会一点一滴提升你对我的好感。说我『难缠』比较贴切。」

看到他眯起眼睛盯着我，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冷颤。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很清楚绝对不能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会当个乖小孩，所以请你把我放在身边。」

慎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就像开玩笑一样轻轻带过。但他的眼睛闪耀着光彩，诉说着他这番话并非随口胡诌。

所以我才讨厌你。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你却完全不考虑我窘迫的心境，直接对我说出你最真实的心意。面对这样的你，我的心脏总会被挖出一块肉，教我该怎么面对你啊？过度的心慌，让我不禁软了脚。

「……你……你白痴喔！别……别管我了，你不用去顾妹妹吗？」

我好不容易站稳身子，这么询问慎。只见慎笑得有些为难，轻轻左右摇头。

「我好像已经没用处了。刚才我们巧遇妹妹们的朋友，结果她们说要跟朋友们一起玩，我已经可以走了。」

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这个……该怎么说呢？还真伤心啊。」

「就是说啊……其实我还挺伤心的。」

我们四目相对，然后同时笑出来。看来现实的人不止明日香一个。身为大家族的长男，似乎也有他辛苦的地方。

「慎，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慎以期待我下一句话的眼神看着我。

「难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吃吗？」

唉……我没辙了啦。

我不该再继续束缚着他。就算跟我这种四舍五入三十岁的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处。但我就是舍不得离开他。

我把自己的感情压抑到极致，尽可能板着一张脸点头，见状，慎随即笑出来。

「谢谢你。凑，我很高兴。」

慎幸福的笑脸甚至抹去了留在我心中的微量罪恶感。为什么我在他面前，总是无法当个有分寸的大人呢？这是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倒不如说，即使有答案，我也不想知道就是了……

我们前往神社角落，坐在长椅上。我大口吃下被串成螺旋状的马铃薯。

「啊，好吃。」

黑胡椒的香味和马铃薯朴素的风味在口中扩散。我开始想喝酒了。

「凑，我也想吃那个。」

坐在身旁的慎说道。会间接接吻耶──我实在不想说出这种少女发言，所以硬是把马铃薯塞到慎面前。

「喏，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慎捉弄我似的眯起眼睛，然后毫不犹豫且豪爽地咬了马铃薯一口。

「真的耶，好好吃。」

他笑着这么说的模样，令我看得入迷，这是我这辈子都不会跟别人提起的秘密。

一盒章鱼烧和一串螺旋马铃薯。我们和睦地分食着，但就这么点东西，根本填不饱一个成年男性和高中男生的胃。

既然如此，我们决定享受各式各样的食物，有些得意忘形地买了肉包、肉卷饭团、香蕉巧克力等东西。

「这个未免也太大了吧？塞不进去啦。」

肉包比我想像中大上一倍，而且才刚蒸好，热腾腾的。

「嗯……好烫……」

我大大张口，随即发出一道闷哼。慎却不知为何，不悦地皱起眉头。

「凑，你是故意的吗？」

「故……故意怎样？」

我明明没做什么该被斥责的事，却感到有点畏怯。只见慎别开视线，悄声说着：

「……你吃东西的方式好色。」

理解慎这句话的意思后，我的脸颊不由自主开始发烫。

「很好，我要没收你的肉包！当然了，我也要剥夺你第一届乖宝宝大赛第一名的资格！永别啦！」

「为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

「吵死了，笨蛋慎！」

结果慎毫不留情地用穿着运动鞋的脚尖踢我。他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抱怨着：「凑，你太不讲理了。」但这是我要说的。

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只有你会因为我吃东西很下流就找我碴。

「我告诉你，你说话再这么狂妄，小心被狐仙大人捉弄喔！」

我红着脸，一边瞪他一边这么说。慎却歪着头问：「狐仙大人？」看来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于是将咏婆婆刚才说的传说告诉半信半疑的慎。

「……百年一次……」

「对，好像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出现耶？」

「怎么可能。」

慎斩钉截铁地表示。他在这方面就是个现实主义者。但其实我也没有相信这件事啦。

慎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享用肉包。人家明明只是在吃饭，我却也能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想到就让人懊恼不已。其实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依旧觉得神真的很不公平。我仔细看着慎的脸，自暴自弃地嘟囔：

「重新一看，你真的很帅耶。好好喔，人生根本一帆风顺了嘛。」

「……没这回事。我真正喜欢的人又不把我当一回事。」

──喵……喵……

「啊，抱歉，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我没能听见慎最后说了些什么。好像有道叫声盖过慎的声音了。

「没什么。」

慎闹着别扭，视线往下，咬着肉包不放。

──喵……喵……

这时候，我又听到那个叫声了。

「嗯……？喂，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叫声？」

「什么叫声？」

「……感觉像猫。」

──喵……喵……

我还是听得到那道叫声，于是从长椅上站起身。

「有吗？我没听见耶……」

「不对，我听到了。我去找一下。」

当我进入深处的树林，叫声便越来越清楚。听起来像是从树上传来的。

「哎呀，是小玉啊？」

我在一棵挺拔的麻栎枝叶间，看到了熟悉的白色和褐色的毛。那是榉商店街人见人爱的猫──小玉。

「放着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喔……毕竟它是猫嘛。」

一脸担心地跟在后头的慎，简明地低声道。

「别讲得这么冷血啦。万一它下不来该怎么办？」

「啊，凑！」

我在深思之前先有了动作。我的脚踩在麻栎树上，胸膛贴着树干。尽管小学之后就没爬过树了，但就算是现在，应该仍有办法爬上去。

我双脚夹着树干，手不断往上抓。就这样一边支撑着身体，一边逐渐将下半身往上拉。

「凑，你可以吗！还是我来……」

「这点小事安啦！小慎你闭上嘴，看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久违的爬树实在是一场体力活。只爬了一会儿，我就开始气喘吁吁。小时候明明可以轻轻松松爬上去啊……说来丢脸，最近越来越显福态的肚子真的非常重。我不能说自己爬得很轻松，不过还是像蛞蝓一样，好不容易慢慢爬到小玉身边。

「小玉，别动喔……」

「喵……」

小玉在树枝前端窝囊地叫着。

我瞥了底下一眼，发现慎看着我，张开双手，已经准备好随时接住我。

「凑，算我拜托你，请你别摔下来喔……！」

我才不会摔下去，白痴！我在心里这么反驳。

不过这样重新一看，就会知道这里距离地面其实很高。幸好没有让慎爬上来。我咽下一口唾液，对着离我只剩三十公分的小玉伸手。

「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动喔……」

我得快一点……这纤细的树枝不知道能承受我的体重到什么时候？每当我拉近和小玉的距离，树枝就会发出嘎吱声响。

「还差一点点……！」

我小心翼翼地碰触小玉的身体，手里随即传来轻柔的毛皮触感。当我静静拉过那温热的身体，小玉突然开始乱动。

「什！笨、笨蛋！小玉，别闹！」

平常就算把它抱到腿上或抱在怀里，它都不会挣扎，今天的它却判若两猫。它抓伤我的手背和脖子，我的身体反射性往后仰。

「凑！」

随着慎这道呼喊，我听到「啪叽」这道不祥的声音。

身体缓缓失去重心的我，反射性闭上眼睛，然后抱紧小玉。啊，这下惨了。这么一摔，随随便便都可能摔断一条手臂。我的脑袋异常冷静地思考，想像着等等即将降临的冲击力道，身体随即绷紧。

「好痛──！」

我狠狠撞到屁股，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大的痛楚。似乎是慎接住了我。

在我怀里的小玉发出一道狐啼声。我从未听过它发出这种声音，惊讶之余，下一秒便不知为何有只狐狸从我的手里跳开，怡然自得地往树林里跑去。

「咦？」

是我看错了吗？刚才小玉好像变成狐狸了……？

不对，慢着。狐狸跟其他事不重要，我现在觉得自己的身体有股偌大的异样感。

不会吧，世上有这种事吗？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自己的脸。理应受到岁月摧残的肌肤，居然莫名水嫩。纤细尖锐的下腭，高挺的鼻子。哎呀，讨厌啦，难道是拜平时积了阴德之赐，现在返老还童了？怎么可能嘛……

我斥责着逃避现实的自己，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修长的指尖，以及偌大坚实的掌心。我缓缓策动手臂伸向胸膛，随即隔着衣服感觉到充满弹力的肌肉。

而且我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穿的运动服。我用双手确认变宽的肩膀，一道不成声的呻吟就这么溢出。不对，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我的身体。

「慎，我……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回过头，求助于在我身后的慎，没想到却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正讶异地瞪大眼睛。我们瞬间四目相交，彼此都一时喑哑。

「凑……我……」

眼前的我这么说着，然而内在并不是我。

「你……你该不会是慎吧？」

慎顶着我的脸，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点头。我是你，你是我。换句话说──

「我……我跟你……灵、灵、灵、灵魂互换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某处传来跟刚才一样的动物啼叫声，但我马上就将其抛诸脑后了。

「为……为什么……」

慎听了我的疑问，只能无力地摇头。慢着慢着，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离开祭典会场，前往自助洗衣店的管理室。我们现在都陷入混乱，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才行。

我们蹑手蹑脚地进入管理室，迅速把门锁起来。我喘着气，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的慎面面相觑。

慎现在顶着我的外表。尽管是「凑晃」的外表，却让人觉得不一样。我轻轻伸手，触摸位在十五公分之下的我的脸。

「我的脸是不是变帅了啊？咦？难道我本来就很帅？……不对，怎么可能嘛。」

我摸着慎的脸颊，只见他不知所措地往下看。这无庸置疑是「凑晃」的脸，但跟单纯照镜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一旦内在改变，外表给人的印象就会改变吗？

该说优雅呢？还是肃穆？总之跟慎原本拥有的美很像。

我的手慢慢从脸颊往下。来到脖子、胸膛。我继续往下，摸了一圈腹部，然后两指一捏，侧腹的赘肉依旧挂在那里。果然得稍微运动一下了。我继续往下伸手，来到裤头之际，便见慎一脸为难地开口：

「凑，请你别在这种情况下乱摸。」

「咦？……啊？噢……抱歉。」

我立刻收回自己的手。一想到是自己的身体，就没顾虑那么多。我现在脸红得无法克制。不，不对。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身体，压根儿没想要图谋不轨啊！

「不、不过这下该怎么办啊～？倘若是连续剧，都是因为撞到，灵魂才会互换对吧？难道我们也一样？要来撞一次头吗？」

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下方。他的反应非常差。不管我叫他多少次，都无济于事。

「喂，慎，你也好歹说句话吧？」

我靠近从刚才开始就莫名不说话的慎。接着，只见慎胡乱抓着头发说：

「凑……不好意思。我还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什么事……」

这道颤抖的声音，显现出平常慎鲜少表现出来的心慌。我在干嘛啊？人家是高中二年级的小孩子耶。我应该要振作点才对吧。

「慎，抱歉。也对，你也很混乱吧。」

我深切地反省，然后定睛看着他的脸，只见他苦涩地点了点头。慎平常总是很强势，现在却怯弱成这样，我的心头感到无比疼痛。

「我现在……在凑的身体里吧？」

「对……对啊……变成这样了……伤脑筋。」

我想做点什么。否则再这样下去，慎实在太可怜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

慎咬紧嘴唇，一脸煎熬地呢喃：

「可以摸凑的身体摸到爽了。」

「……啥？」

这孩子刚才说了什么？

慎一脸苦恼地把手伸向嘴唇，就这么轻压他的──不对，是「凑晃」的嘴唇。

「……这就是凑的嘴唇。」

慎以恍惚的表情低喃，拇指缓缓滑过那副曾是我的身体的嘴。他明明没碰到我，我的背脊却传来阵阵颤抖。脑海里已经有好几道警铃响起。这小子……起色心了是吧！

「别……别闹了，慎！不准摸！」

我抓住慎的手腕。若在平常，我的力气再怎样都拼不过慎。但现在多亏我变成慎的身体，马上就成功控制住他的双手。

「刚才你还不是上下其手地摸我？」

我用力压制不断使力反抗的慎的手。

「因……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啊，王八蛋！」

「不然你也可以尽情摸你现在的身体啊。」

「我才不摸！色……色狼！警察先生！他是色狼！」

「现在是我的身体，无论怎么想都合法。请你别叫了。」

「色狼哪有什么合法可言啊！」

我单手锁死慎的双手，另一只手给了他一记手刀。慎喊了声痛，皱紧眉头。

「凑，你这样不行喔。弄痛我是没差，可是请你别伤了自己的身体。」

「啊，对耶……呃……麻烦死了啦！」

慎一脸认真地说教，我也差点被他驳倒。我咒着这种时候依旧天真的自己，叹了口气。话说回来，现在根本不是抬杠的时候啊！

「总……总之，慎，快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在那之后，我们谈了很多，四个小时就这么过去。然而时间只是白白逝去，我们并未讨论出结论。

我仍在慎的体内，慎也仍在我的体内。即使跟别人提起这件事，恐怕也没人会懂。毕竟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完全是无法以常理思考的事态。

当我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很暗了。再继续谈下去实在没完没了。我们决定姑且先假装成对方，就这么撑过今天。

不幸中的大幸是，慎的双亲和祖父母这周出国旅行不在，两个弟弟也同行，所以今天只有慎的三个妹妹在家。基于安全考量，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顶着慎的身体回去。所以相对地，慎就要回我家了……

「听好了，只有今天喔！」

我打开公寓大门，率先踏进屋里。

「打扰了。」

慎把鞋子放好，有礼地走进家门。

「喏，这个给你。」

我递出挂着猫咪钥匙圈的钥匙，慎的双眼随即发亮，抬头看着我。平常都是我抬头看他，现在这么低头望着他，总觉得怪怪的。

「可以吗？」

「有什么办法嘛。」

慎缓缓握紧钥匙和钥匙圈，掌中发出锵啷声响。

「我本来就打算总有一天要拿到这个，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

「……傻瓜。」

别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否则岂不是会让我稍微兴起以后可能真的会变成那样的想法吗？

「里面很脏乱，你忍忍吧。」

让一个高中男生进我的家门，完全抵触了我的原则，但我也只能告诉自己，现在事态紧急，无可奈何。

我带着慎走过厨房、浴室、厕所和房间，把生活必需的事都解释了一遍。我不知道慎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乖乖地点头说他知道了。

「慎，在我们换回来之前，你都待在我家吧。」

「可是学校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实在。慎的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现在却隐约可见他心中怀着偌大的不安。

「学校……就由我去。」

当下时间彷佛静止。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你去……？」

「因为要是缺席，可能会影响到用来申请大学的在校表现嘛。你现在处于重要的时期……交给我吧。在恢复原状之前，我会好好以香月慎太郎的身分，帮你度过校园生活。」

这些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连我都觉得非常不可靠。但我真的有替慎的将来着想。

「我会想办法。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大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对吧？」

为了让一脸不安的慎接受这种做法，我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他。

「……凑看起来好有男子气概。」

「废话。我一直都很有男子气概！现在我有了你的脸蛋和身体，男子气概指数又往上升了啦！」

「你在说什么啦？」

这是我们灵魂互换之后，慎第一次放松心情笑了。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安心得想哭。

看到慎笑了，我胡乱搅着他的头发。平常我摸慎的头发，都是滑顺的发质，但我的头发不同，显得比较粗糙。这太对不起他了，得快点换回来才行。

──是说，我有办法吗？

其实我对自己只有不安，却也只能尽力去做了。加油，说不定睡一觉就会恢复了……我一边祈祷有这种奇迹，一边从抽屉拿出纸笔。

「你写一下一整天的行程和注意事项。」

理想情况是睡一觉就恢复原状，但我们也要拟好对策，以防没有恢复。

我请他写下便条，并讨论往后的方针。手机还是照互换前那样，各拿各的，倘若有人传来重要的联络事项，就互相告知对方。剩下就是在慎家里要做的事、学校的课业，以及干部会等，情报多到我都眼花撩乱了。

「应该就这些吧……」

我收下以工整字体书写的大量纸张，脸一边抽搐，一边用力点头。

「我姑且也把我的写给你。钱都在这里，你不用多想，想用就用吧。说是这么说，你要尽量待在家里念书，也要出去转换心情喔。我的脚踏车停在公寓前面，你就骑吧。钥匙在这里……啊，不过要是跑去商店街，会被大叔们抓住，你记得临机应变……算了，你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

很好，是个信得过的回答。

「那……我现在就去你家──」

这时候，一旁传来「咚」的一声。慎看了看脚边，开口说：「啊，不好意思。」看来是踢到我乱放在地上的东西了。

「凑，这个纸箱是什么？」

慎不经意地拿起那个小小的纸箱端详，我瞬间一阵冷颤。完全忘记那东西的存在了。

「不、不、不要动！闭上眼睛！反正你站在原地！」

那是我几天前，因为小小的好奇心，在网路上买的东西──但我不好在这里明说──我从慎的手中把纸箱抢过来。

糟透了，这完全是不良示范。我抱着纸箱回头，慎依旧遵照我说的，紧闭着眼睛。

「眼睛还不能张开喔！」

「……呃，现在是怎样？」

「别问了！」

我急忙想把东西塞进衣橱里，却突然发现一件事。慎的直觉莫名准确，要是就这样放进衣橱，他可能会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蹑手蹑脚地前往厕所，然后把东西往吊柜里面塞。平常我都得踮脚，不过多亏现在是慎的身体，轻轻松松就能放在最上面那层。哇，好方便！

我缓步回到慎身边，然后故意打开衣橱，再关起来。冷静下来后，我也觉得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傻事，但这都是为了健全青少年的发展。

「慎，眼睛可以睁开喽。我先声明，衣橱千万不能开！」

只要先说出来，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衣橱上。不是我自夸，这真是个妙计。我得意洋洋地笑了。

「里面有什么？难道是刚才那个纸箱？」

慎睁开眼睛后，疑惑地歪着头。

「烦……烦死了！别问了，别开就是了！还有，记得门窗要关好喔！然后还要刷牙、写作业！」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一边叫着，一边往玄关前进。我本来想穿上平常穿的破烂鞋子，但不合脚。对噢，我都忘记我现在必须穿慎的鞋子了。

──凑晃，振作一点啊～～！

这些细节都做不好，我真的有办法扮演好慎吗？我开始极度不安了。

算了，管它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直不了，我就把船掰直！

我把慎穿的红色球鞋套进脚里，脚尖蹬了地面两下。

「那明天见了！」

要是再继续待在这里，我恐怕会吐出窝囊的丧气话，所以我潇洒地举起单手道别。当我下定决心并抓着门把要开门之际，慎抓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凑！」

「嗯，怎么了？」

只见一脸认真的我，整颗头凑到我的眼前。

「如果明天去学校，有人为难你，也请你不要理他们。」

「为……为难什么？」

「就……各种事……总之我不想波及到你，要是那种人来了，你不用理他们。」

「那种人是哪种人……？」

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说：

「别问了，请你回答我，说你不会理那些怪人。」

「啊，好……」

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吓人，实在无法抱怨什么的我，不禁乖乖点头。慎这才放下心中大石，放开我的手。

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难香月慎太郎吗？即使想像也想不出来。

「不理他们是吧？不理。知道了！慎，再见啦。要好好睡觉喔！我明天再跟你联络！」

这次我真的要开门了，结果手又被慎抓住。

「还有一件事。」

「还有啊！」

我厌烦地回过头。

「倘若有人告白，请你绝对要全部回绝。」

哈──我笑了一声。现在又不是情人节或毕业典礼，即使是慎，也鲜少遇上有人在平日告白吧。因为实在太可笑，我差点一笑置之，不过现在就先顺着青春期青年的意思吧。

「好好好！我会拒绝啦。」

我挥了挥手笑道。

「……凑，你真的明白了吗？请你绝对要拒绝喔！」

耳边似乎听见慎质疑的声音，但我忽视那道声音，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公寓的楼梯。

我顶着变成高中生的身体，走在变冷的夜晚街道上。从现在起，我就是高中二年级的香月慎太郎了。

「我回来了！」

我大喊之后，才惊觉慎不会这么大声说话。马上就有一件事要反省了。

「慎哥，你回来啦！」

慎可爱的妹妹们小跑步来到我身边。想当然耳，她们完全没想到哥哥的内在已经变成别人了。

如慎所言，现在家里只有三个妹妹。

「慎哥，对不起喔，逛到一半就个别行动了。」

有着一头黑长发、眼角微微下垂的女孩子，马上开口跟我说话。我生硬地回答：「没、没关系啦。」根据慎给的情报，她应该是长女兰子。今年国三，即将要考高中。

「你玩得好晚，是去见凑吗？」

这次换站在兰子身旁的女孩子跑来搂着我的手。

「对……对啊。」

她有一头剪齐到肩膀的头发，以及和慎很像的眼睛，她是次女樱子。我跟她已经见过面。以前她来过自助洗衣店，知道慎喜欢我。时至今日，她依旧大大误会我和慎在交往，但我今天已经顾不得这件事了。

「唉，慎哥，我肚子饿了！」

我抱住笑嘻嘻跑来抓着我的少女，笑着说：「你……你等一下喔。」这孩子一定就是三女百合子。百合子今年十岁，很黏慎。

她们都已经洗完澡，脸颊染上粉嫩的血色，身体漾着花朵清香。我每天都被商店街的大叔包围，对我来说，她们就像小妖精一样，是相当疗愈的存在。

当然了，于我而言，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们都不会变成恋爱对象，我也不打算对慎的家人做什么失礼的举动。当我跟慎这么表示，他只是笑着说：「我知道啦。」他这样放手相信我，总觉得让人有些害羞。

「我马上做饭。」

为了帮忙都在工作的爸妈，他们家是轮流掌厨。今天轮到慎，所以我有些紧张地前往厨房。刚才跟慎商量的时候，我已经预习好这个家的格局了。

我照着慎告诉我的简单食谱，做了青椒镶肉……但青椒和肉不知道为什么悲哀分家，变成单纯的肉块和烤青椒。蛋花汤和只需用手撕的莴苣沙拉倒是勉强完成了，但这毫无疑问是个丢脸的结果。

「哥哥做坏了……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摆在餐桌上的青椒，窝囊地低头道歉。

「没差没差！反正味道很好吃啊！」

樱子还是老样子，是个好孩子……天哪，叔叔要哭了。

「哎呀，我的手艺退步了啦！啊哈哈！」

我抓了抓头，为了蒙混过关而笑着这么说。结果三女百合子突然将整张脸凑过来。

「今天的慎哥讲话方式好奇怪唷！」

与其说是起疑，更像是乐在其中的感觉。然而要是穿帮，一切就完了，所以我急忙否定。

「才没！才……才没有这回事……吧……我跟平常一样啊。」

过去平庸地生活至今的我，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贴切扮演一个品行端正的帅哥。我得想办法改改我的凡人草根性……

「慎哥是累了吧！好了！收拾就交给我们，你去洗澡吧！」

在樱子意外伸出的援手之下，我露出苦笑。

「谢……谢谢。我这就去洗。」

我马上起身，走出客厅。没有别人后，我才总算有能够呼吸的感觉。也对，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吧……洗澡……洗澡？

我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大大地叹了口气。我想起刚才在电话里跟慎说的话了。

──慎！你去洗澡的时候，绝对不准看我的身体喔！

──…………………………我尽量。

──停顿这么久是什么意思？停顿什么啊！你……你要是真的看了……我……我会讨厌你喔！

我想不到什么好理由，只得说出一句宛如幼稚园小朋友会说的话。当然了，慎感觉完全没被我说的话吓到，只淡淡回了我一句：「你放心吧。我当然知道。」那个笨蛋慎，他真的懂吗？

我从来不知道被自己的声音敷衍，是这么一件令人火大的事。

「真受不了那小子……」

事已至此，我自暴自弃地扔下衣服，踏进浴室。

不知道是不是妹妹们的喜好，浴缸的水里加有带着花香的入浴剂，水是一片白……得救了，这样我就不太会去意识慎的身体了。

我顺着仅存的良心，尽量不去看下半身。我眯起眼睛，只望着照在镜中的上半身。

他的体格真的不错耶，脸蛋也依旧俊俏，每看一次镜子，就会被自己的帅气程度迷倒。我知道不能拿来比较，但想到自己的身体，还是觉得很失望。

那小子真的不会看我那副臃肿的身体吧？

光是想像慎看着我的身体，我就快死了。羞耻心不断袭上心头。

现在还不迟。要他不洗澡太残忍了，干脆我回公寓一趟，叫慎盖住眼睛，然后由我来洗不就得了？如此一来，他就不会看见我的身体，我也只是摸自己的身体，双方都不会想入非非……拜托，是在搞笑吗！

我自己狠狠吐槽自己，然后「啪唰」一声，进入浴缸。不管我找了什么借口，都一样出局，绝对出局！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下子，我依旧做了自己触摸慎的身体的想像，感觉到身体深处就像有火花爆开一样。所以我马上离开浴缸，拿起莲蓬头，调低水温后，浇着自己的头。

「唔……好冷～～！」

但就是要冷。我想把诡异的妄想和想像，都用冷水冲走。

慎，就算是为了你的名节，我会闭着眼睛洗身体的！你可要全心全意感谢我啊！

即使离开浴室，我还是做得很彻底，闭着眼睛穿衣服。当我总算穿好衣服，看着镜子，发现镜中映着头发湿透的慎。从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红润的脸颊，血液循环好转而变红的嘴唇。那副模样莫名煽情，害我「呜哦！」地叫了出来。

我在脑袋展开奇怪的妄想前，先用毛巾胡乱擦拭自己的头，并用力闭上双眼。

不知道是因为在不习惯的浴室，还是烦恼满溢而出，我本以为自己洗得很悠哉，却反而越洗越累。只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涌现心头，我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就在这时，笑容满面的樱子跑来，脸也靠在我的手臂上。

「慎哥，本日的凑怎么样？」

「咦？」

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穿帮，差点吓死。但不可能吧，因为樱子只是笑着等待我回答。

「凑……凑……？」

「嗯。你上次不是说『凑打开宝特瓶，结果冒出超多泡泡，他惊慌的样子超可爱』吗？那今天呢？」

先不管站在四舍五入三十岁正中央的我到底可不可爱，她说的事我的确有印象。那是附近小学生恶作剧，我要喝碳酸饮料，开瓶之后却冒出一堆气泡的事。话说回来，慎这小子怎么对樱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啊？

「我……还……还说了哪些啊？」

「这个嘛，左右脚穿不一样的袜子的可爱凑啦，没发现睡醒乱翘的头发已经翘到爆炸的可爱凑啦，还有饭粒黏在头发上的可爱凑之类的？」

「完……」

「完？」

完全没有一个正常的凑晃……！

气馁不振的我，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那个臭小子，不要把大叔笑不出来的蠢样说出来给妹妹听啦。

「慎哥平常都会跟我说『凑好可爱、好可爱』！」

我的脑海清楚浮现慎面无表情说着「可爱」的模样，结果全身更没力了。

「果然是因为爱啊！」

「啊……爱……」

实在是太羞耻了，我的脸都在抽搐。

「……呃，慎哥你的脸好红！你在想凑对吧！好下流～！」

樱子哈哈大笑。我可不想再体会到更羞耻的心情了。

「……我、我要睡了！」

「什么？那『本日的凑』呢？」

不要讲得像什么电视节目一样啦！

「那……那个下次再说。晚安。」

「呿……那就明天再说喔。慎哥晚安！」

我用大掌盖着自己涨红的脸颊，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真没想到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这种攻击。

慎那小子，给我记住了。我碎碎念着不在这里的人，静静打开挂有「慎太郎＆裕太郎」牌子的门扉。

空无一人的静谧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偌大的上下铺。房间深处还有两张并排的书桌。我马上就分辨出哪张是慎的书桌了。

其中一张桌子凌乱放着做到一半的模型及作业，另一张则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参考书。看起来又新又简单的书桌面貌，很有慎的风格，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我坐在慎的椅子上，大大吐出一口气。从窗帘缝隙只能看到没有星月的漆黑夜空。

我们接下来到底会怎样呢？

我觉得自己好像会被拉入深深的黑暗中，反射性摇了摇头。振作点，明天还要代替慎去学校啊。

「我看……来对一下课表，整理书包吧……我都多少年没做这种事了啊？我看看，首先是文具……」

我一边嘟囔，一边把挂在旁边的慎的书包拿到书桌上。接着不经意地打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又用力关上。

嗯？是我太累了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什么……？

我这次放慢动作，再次打开抽屉。

只见里面放着在芋煮会断掉的两条幸运手环、我送给慎的兔狲角色──通称「兔狲狲」──的钥匙圈，以及十个貌似是我请他喝的宝特瓶饮料的瓶盖。他还整齐地五个排一排……接着旁边是他忘记带，我借他的红笔。里头还有一条慎重折好的毛巾。我战战兢兢地把毛巾打开，上头绣着「凑商事自助洗衣店」这个公司名。我想起来了，这是多出来，所以我送他的毛巾。

「慎那小子是白痴吗！」

我忍不住竭尽所能地发出大吼。抽屉里俨然全被我送他的垃圾占领了。

就在我思索慎这种疯狂行径的理由时，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凑收藏品」这个名词。

这是什么鬼收藏啦……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慎这种坚忍不拔的好意。我的脑袋拒绝思考。啊，我真的不行了。

「……好，睡吧！」

我对着无人的空间宣布，然后躺进上下铺的下铺。

慎的身体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躺在这里果然很挤。所以我缩起身子，把头埋进枕头里。我一吸气，就会闻到慎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像红茶的柑橘系清爽香气。

那小子连枕头都很好闻，是想找碴吗？

我嗅着枕头上的香气，感觉越来越舒适，就好像慎真的在我身边一样。慢着，我现在对自己变态的程度退避三舍了。

唉，可恶……我真的累了。凑晃，别再想些有的没的，立刻睡觉吧。

我闭上双眼，然后深呼吸。

──嗷……嗷……

我听见动物的啼叫声从远方的人家里传来。听起来好像狐狸……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我和那小子漫长的一天总算要结束了。我的内心有着无法消化的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互换后第二天 帅哥地狱

星期一的早晨。我醒来之后，马上确认自己的手，然后有气无力地说：「也是啦。」我茫然看着陌生上下铺的上铺底部，努力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非现实事态。

大大的掌心，长长的脚，我今天还是香月慎太郎。

我在尚未清醒的状态起身，结果重重撞上上铺的底部。

「可恶，痛死了……」

撞到的额头很痛，状况也依旧毫无变化，我对这一切感到失望，却不能休息。

我替慎的妹妹们做好早餐，接着前往自助洗衣店。我像往常一样，进行开店的准备，结果有人出声呼唤我：「哎呀？慎太郎？」我回过头，发现丸本锁店的婆婆就站在那里。

「小晃怎么啦？」

我的肩膀缩了一下。丸本婆婆从以前就很照顾我，是个非常好的人，可是很八卦。要是现在露出马脚，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凑他闪到腰了啦。骨头「啪」的一声，好大声！」

我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骗她。我当然心存愧疚，但在恢复原状之前，我都必须假装自己是香月慎太郎。

「『啪』的一声？那还真是让人担心啊……我晚点去小晃那里看看吧。」

「不、不可以！」

「为什么？」

「那个……我去就好，没关系！我会无微不至地帮助他！」

「是喔？那你帮我跟他问声好喔。再见了，慎太郎。」

我冒了一身冷汗，然而幸好没有穿帮。我努力绷紧自己想放松微笑的脸，保持着香月慎太郎的表情。我大大地挥手，看着逐渐变小的丸本婆婆的背影。

后来当我做好各种准备时，上学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每当我逐渐靠近令人怀念的母校，心里就会产生可怕的想法，希望地球现在马上爆炸。

我今早跟慎聊过了。因为他非常担心，我忍不住说了大话：「一切交给我就对了啦！」

我看了看写有注意事项的字条。常跟慎在一起的人是黑发的中原荣一，还有叫做后藤光生的褐发学生。我也再次确认他昨晚用手机传给我的照片。

只要穿过那道门，相隔十年的高中生活就在那里等着我。可恶，我紧张到胃痛了。

要不是为了慎的在校表现，我一定会大喊：「今天请假！」

同校的学生英姿焕发地超越步履蹒跚的我。穿着立领制服谈笑风生的高中男生，以及高中女生摇摆的裙子，这一切都太耀眼了。来人啊……可以给我一副太阳眼镜吗？

哎呀？其实意外地不难嘛。

我萌生这种想法，是在第一节的体育课开始之后。为了不出纰漏，我尽量不讲话。这个策略可能成功了，到目前为止，荣一他们这些慎的朋友，都没有怀疑过。看样子慎在学校是个寡言的人，完全不同于跟我相处时的狂妄样貌。

「香月同学，加油！」

今天的体育课是打排球。隔壁球场传来女同学的叫声。

「慎，拜托了！」

同班的明日香托起漂亮的一球，我在高点抓到了这一球。对面有两个学生跳起拦网，但我无所畏惧地直接杀球。现场发出响亮的「砰」一声，我打出的球就落在对方场地的正中央。

「呀！香月同学好帅！」

在同一个体育馆打篮球的同班女生马上发出高亢的加油声。第三局我们以十五分比二十五分获胜，连下三局。一股久违的激昂随即流窜全身，我不禁发出笑声。

「刚才那球托得好！太棒了！」

我举手要跟明日香击掌，但明日香就像看到鬼一样，皱起眉头。看到那张表情，我这才回过神来。香月慎太郎才不会跟人击掌！

我急忙修正动作，用那只手撩起自己的头发。虽然晚了一步才装成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慎，明日香怀疑的视线却依旧像针一样扎着我。

惨了。要是被明日香发现，真的不太妙。他从小时候开始，缠人的程度就跟铁打的一样。

太好了，我们赢了？打得真开心？慎都不会说这种话。我得像慎一样，更简洁才行。

「……辛……辛苦尔等了。」

多方思考后的结果，我说出一句愚蠢至极的话。拜托，慎又不是城主──我如此吐槽自己，但已经太迟了。想当然耳，明日香疑惑地说：「啥？」所以我在他深究之前，躲到朋友那边去了。

我整个人缩在荣一和光生身后，他们却悠哉地问：「慎太郎，你在干嘛？」「玩躲猫猫？」我打从心底感谢这两个极其开朗的人是慎的朋友，但现在我只希望你们先别管我。

在我躲避明日香之际，体育课结束了，我匆匆忙忙要回教室……结果在穿廊被尖叫的女生们包围。我的学生时代既没男人爱，也不受女生欢迎，现在这样就够我慌的了。

我好不容易逃离她们身边，来到教室跟荣一他们哭诉。

「平常不都这样吗？」

结果荣一事不关己地这么说，害我面无表情地闭上嘴。

「对对对！啊，不过你今天还没被告白，所以已经算很和平了吧？」

光生一边脱下运动服，一边这么说。

「上个星期就很猛。外校的人也跑来告白，一个星期就有十个人告白，根本更新了最高纪录。」

「香月大爷，你根本是传说吧？请帮我签个名吧！」

他们咯咯笑道，我却沮丧地垂落肩膀。这种复杂的心境是怎么回事？我的心中有股「慎果然很受欢迎，太厉害了」的优越感，以及被这样一个青年告白所产生的巨大自我厌恶感。

……这一切错就错在慎太受欢迎了。错就错在慎不该跟我告白。全是你不好！

我把一切过错推给他，就这么趴在桌上。我已经累了，真想这样直接睡着。当我疲惫地即将落入睡眠之际，教室一隅传来女生小圈圈的声音。

「快看。好稀奇……慎太郎同学在睡觉。」

「天哪，真的耶。他的睡脸美得空前绝后。真是楚楚可怜。」

「他是不是睡过头啊？头发都睡翘了，好可爱。我要拍张照。」

这样我很难把头抬起来耶。而且我的头发有翘吗……今早急着出门，根本没心思注意翘发。

过了第二节、第三节课，我开始更加明白慎身边的环境了。

我以前就听慎说他会收到情书，但他受欢迎的程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夸张。

就连常被人说迟钝的我也感觉得出来，女学生们明显对慎抱着爱慕之情。只是走在走廊上，也会变成谈话的焦点，下课时间更是无关年级，频频有女生跑来看慎。

──现在又不是情人节或毕业典礼，即使是慎，也鲜少遇上有人在平日告白吧。

当初是谁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啊！……是我，我真的很抱歉。

我才不要顶着慎的身体被女生告白。我下定决心，绝对要阻止这种事发生。

我握紧拳头，告诉荣一他们：为了防止被告白，我要一个人躲起来。而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

「慎太郎。加油～！」

他笑着这么跟我说。我想他们平常一定也是像这样，一直开朗地鼓励着慎吧。

「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跟我当朋友。」

无论面对什么状况，他们依旧会陪在慎的身边，这让我突然觉得好感动。我代替慎向他们道谢，没想到他们都讶异地张大嘴巴。

「慎……慎太郎，你干嘛啊？这句话应该是由我们说才对吧！」

荣一急忙这么说，可以看到他的脸有点红。接着光生也大叫：

「对对！你都会教我们念书。我跟女朋友吵架时，你也若无其事地在她面前帮我说话，还会帮我做旅行的不在场证明。学校怀疑我作弊之际，你更是直接去帮我谈判，你还帮我老家割稻……！」

你给我慢着，这小子还做这种事喔？

「你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可是对敞开心胸的人都很温柔……我真的觉得你很帅，你是我们的憧憬。」

我笑着摸了摸开始忸忸怩怩害羞的他们的头。慎，你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之后我跟荣一他们分开，前往没什么人的地方。女学生们一看到慎，就会跑来跟我说话，多亏我行动敏捷，到现在仍保持无人告白的纪录。论开溜的速度，我可不会输人……但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啦。

总之我还是比较适合悠悠哉哉地经营自助洗衣店啦，看我三两下就脱离这个帅哥地狱！

互换后第二天　Side香月慎太郎

「呼……」

我在心中低喃着：「这里简直是天国。」我躺在床上，用凑的床单裹着自己，然后大大深呼吸。环绕在心爱的凑的香气中，我茫然地环伺房间。

堆满了脏衣服的洗衣篮，杯子里还留有没喝完的半杯水，厨房角落有三包咖喱调理包。

昨天凑去我家之后，我直接浑身乏力。尽管我在凑面前逞强，然而面对这么离奇的事情，我有好一阵子失去思考的力气。只有凑的余味和这个充满生活感的空间温柔地包覆着我。

今天早上我念了点书，然后整理房间当作休息。因为他要我别碰他的脏衣服，所以我放着没处理，但其实我很想现在立刻帮他洗。

我从床上爬起身，把手机拿来。昨晚我也在网路上搜寻过无数次「灵魂互换」这个关键字，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就快中午了。不知道凑在学校顺不顺利？虽然他说：「一切交给我就对了啦！」但……

脑中尽是可能会降临在他身上的各种麻烦，我不禁左右甩头。只有我一个人待在安全的地方，内心不由得充满强烈的罪恶感。

『我还是过去那边吧，可以吗？我很担心你……』

我打开LIME，传了这段讯息给凑。他也马上回覆了。

『一个大叔跑来学校也不能干嘛吧？我都说你不用来了。你待在家休息啦。要是闲得发慌，电视柜那边有电影DVD，你可以放来看喔。』

我轻笑了一声。就算是这种时候，凑依旧是个滥好人。

『我知道了……要是发生什么事，请你马上通知我喔。』

我传了这段讯息，接着移动到电视柜前。我打开柜子，里面的确摆着很多电影DVD。每部都是以前的洋片，虽然我有听过名字，却未曾实际看过。我逐一看过盒子背面的内容简介。

有动作片、剧情片、恋爱片等，每部的类型都不太一样，不过宣传标语都有「横扫全美票房」或「感动全世界」等词汇。

我的心中逐渐涌现怜爱之情。一想到这是他喜欢的电影，纵使是平凡无奇、司空见惯的故事，我也全都喜爱。

这就是所谓的坠入情网吗？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把DVD放回去之际，我发现旁边有两张放在塑胶袋里的照片。我没想太多，直接拿来看，结果惊愕万分。照片上是凑以前工作的公司办公室，里头的他正腼腆地笑着；另一张是跟同事一起拍的照片。这两张照片里的凑都比现在还要年轻，穿西装的模样也很好看。

「……真可爱。」

我忍不住喃喃低语，然后用手指描绘着凑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二十岁左右的凑。

我对已经逝去、再也无从知晓的时间感到惋惜，同时无可救药地迷恋穿着西装的凑。这是他活得比现在更容光焕发的证据。

我轻轻将照片并排在地板上，然后伸手拿手机，仔细地拍下这两张照片，这才悄悄放回原位。我的心脏跳得有点快。要是被凑知道，他绝对会生气，所以我决定当成自己的秘密。况且我瞒着凑的事情，其实还有一件。

我启动手机里的录音程式，咽下一口唾液。我按下重播按钮，手机随即发出凑的声音。

『慎，我喜欢你。』

明明是我自己录下来的声音，然而不管听几次，依旧无法招架它的威力。从体内涌出的热能支配了身体。擅自利用凑的声音所产生的悖德感，反而让我更加兴奋，简直是无药可救。就算是死，凑也不会对我说这种话吧。

『慎，我喜欢你。』

我也……我也喜欢你。

我又重放了一次，一边单手盖着逐渐红润的脸颊。尽管是句假话，本人的声音却极其有威力。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傻，但妄想就是会不断涨大，没有极限。

如果能跟凑两情相悦，该会有多幸福呢？如果能把他永远锁在我的臂弯之中……

我希望凑总有一天能对我说出一样的话。在这个梦想实现之前，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我抱着这个坚定的野心，再次按下播放键，手里的手机却开始震动。

「……呃！」

我失常地慌了手脚，手机也掉在地上。当我看见浮现在画面的「凑」三个字，这才急忙捡起手机，滑动通话键。

「喂，凑……凑，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想到冰箱里的牛奶快过期了……是说你慌什么啊？……嗯？好像有点可疑喔。』

我咳了一声清喉咙，故意压低声音说：

「没什么事啦……牛奶快过期了是吗？我会喝光的。」

『喔……喔。』

「话说回来，凑，学校还好吗？我看我还是去那边──」

『都说不用了！好了，我挂断喽！』

说完，他挂断电话，寂静再度造访。

我打开冰箱查看牛奶，发现期限确实是到今天。现在分明处于非常时期，他居然还悠悠哉哉地担心牛奶，实在很像他的作风，让我忍不住笑出来。我心爱的他，就是没办法完全变成一个正经八百的人。

我将牛奶拿出来，一口气把整罐喝完。因为这种作法不太好，平常我不会这么喝，但今天无所谓了。

我喝完之后，伸手擦拭沾在嘴边的牛奶。

凑一点都不老实，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他喜欢我。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慎，我喜欢你。

虚假的言语在我的掌心转着。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随即把那个录音档从手机里删除。这算是发愿，为了总有一天听到真正的言语。我终究不需要虚假的言语，毕竟我想要的，唯有他发自真心的表示。

我低头看着变成凑的自己。只要我伸出手，就能轻易获得凑的身体。我有好几次差点被这样的诱惑说动，每次得到的结论却都相同。我不会看凑的身体，甚至还要郑重地保留。尽管就某种层面而言，变成这副身体是种幸福，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触摸真正的凑。

真想早点恢复原状。等我打扫完、念完书，再查一次关于灵魂互换的情报吧。

凑都在努力了，可不能只有我在原地拖拖拉拉。我心怀决意，打开门，打算先去扫厕所，结果里头大大发出「喀哒」一声，有个东西就这么掉在眼前。

「……嗯？」

掉在脚边的东西，是昨天才刚见过的小纸箱。

＊ ＊ ＊

「喂，慎。我有话要──」

现在是午休。明日香来跟我搭话，但我用尽全力逃走了。

「不要。」

我模仿慎，尽可能冷淡地回答明日香。毕竟我怕继续出纰漏，况且他想说的话一定也没什么大不了。明日香，抱歉了，等我们的身体恢复原状，你再尽情找慎说话吧。

我来到令人怀念的校舍后方，享用在福利社买的炒面面包。

我发现慎不只深得女生喜爱，老师也很信赖他。来到这里之前，我被干部会和义卖执行委员会的人拜托了很多事。他都这么忙了，还要照顾弟妹、念书，然后挤出跟我见面的时间吗？

我是不是碍到慎的青春啦？夺走了他贵重的时间……

吃完面包后，我捏紧手中的袋子。

我的脑海忽然浮现从前的自己。想起染了一头金发，然后吸菸装腔作势的自己。倘若现在的慎看到了，一定会退避三舍，根本是一段黑历史。从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啊！天哪，不会吧……衰死了。」

一道女音随着「砰」的声音传进耳里。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往传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只见有个便当盒掉在地上，同时有个戴着眼镜的女学生正拼命想把摔出盒子的东西捡回去。看她胸前的校章，是三年级的学姊吧。

「哎呀，整个摔散了耶。」

我坐在她身边，笑着捡起掉在地上的煎蛋卷。看起来很好吃，但这个当然已经不能吃了。

「……香、香月同学！」

眼镜之下的双眸瞬间瞪大，脸颊也一口气刷红。看来是慎的朋友。不对，即使慎不认识，只要是这所学校的女学生，可能所有人都认识慎。

我无法肯定是哪一种，但为了慎今后的学校生活，我还是提醒自己，别失了礼数。

「你跌倒了吗？那边流血了。」

她用右手挡住微微渗血的膝盖，难为情地微笑着。

「啊……嗯。我在发呆，结果跌倒了。」

「然后豪爽地打翻了便当。」

「……你说的没错。」

我们彼此轻笑，捡起掉落的配菜。

「我会收干净的，学姊可以先走喔。要是不快点消毒，可能会被细菌感染，况且福利社也要关门了……」

结果她突然站起身，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盯着我的眼睛。啊，惨了。我直觉地这么想，绷紧身体。

「香月同学！这种时候可能不合适，但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的心脏发出悸动。尽管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事到如今也逃不了。而且蠢的是，我现在手里拿着沾满沙子的炸虾。

「我……一直喜欢着你。你的话不多，却在干部会上对我很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去年运动会扭到脚的时候，是你带我到保健室的……当时我真的很高兴……可、可以的话，请你跟我交往。」

她深深低头鞠躬，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她的发旋。

「啊……呃，这个……」

干部会，以及运动会。我不知道慎和她之间还有什么回忆，却不经意地发现，她握紧的指尖正在细细颤抖。她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向慎告白的呢？

我的心好痛。喉咙就像被石头堵住一样，呼吸变得好困难。

──倘若有人告白，请你绝对要全部回绝。

慎的话语在脑内重播。可是……我做不到。

「不……不好意思，请让我……保留。」

我只说得出这句话。只见她快速把头抬起来，彷佛忍着什么似的，嘴角向上扬起。

「……这样啊，好吧。那我等你回覆。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她的脸一片通红，接着从小包包里拿出纸笔，不知道写了什么。

「可以的话，请用这个联络我……那……那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确认再也望不见她之后，看了看掌心的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以及LIME的ID。

矢野美里。这就是她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节课结束之后，我来到紧急逃生梯抱头苦思。我没想到只是接纳一人份的情意，居然需要花这么多力气……结果正如慎所担心的，我无法拒绝人家。我从口袋里拿出刚才收到的纸条。

──倘若有人告白，请你绝对要全部回绝。

慎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回荡着。

「啊，真是的！」

只要再上完一堂课，今天就能从学校解脱。当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刚好有三个打扮明显违反校规的男学生，就要穿过我身边。

「啊，这不是香月慎太郎同学吗？」

穿了好几个耳洞的褐发男子，看着我的脸笑了。看起来是三年级的人，他是慎的朋友……吗？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

「你拿着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啊？」

「啊！」

另一个男人抢走我手上的纸条，然后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觉间，三个学长就把我围住了。

「啊，是女人的LIME ID！」

「你今天也很有女人缘嘛，小帅哥。」

「每天都搞这出，实在是很烦耶。」

穿耳洞的男学生不屑地抛出这声低语。

「咦？」

这是我以慎的身体来到学校之后，首次有人抛出如此明显的敌意。这就是慎说的「为难」吗？

──如果明天去学校，有人为难你，也请你不要理他们。

──为……为难什么？

──就……各种事……总之我不想波及到你，要是那种人来了，你不用理他们。

诚如慎所言，别理他们比较好。我要和平应对，因为现在的我是香月慎太郎。我不能掀起事端，要和平，和平……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请还给我。」

我从男人手中把纸条拿回来，然后低头致意。

哎呀，我们家小慎就是受人欢迎，不好意思啦。其实他也很会念书喔──但我当然不能讲这种话，只得不发一语地穿过他们。

「我好羡慕啊，能被女人包围，还一个换过一个。」

「讨厌，慎太郎好死相。」

男学生们的干笑声在我的脑袋里回荡。即使是我这个成熟且有良知的大人，都觉得有点火大。

凑晃，冷静，不需要理会他们的酸言酸语，要和平地应对。我现在是香月慎太郎啊。

我闪过他们，往走廊前进。要和平，和平……

「小帅哥，你今天也不理人啊？」

和平，和平……

「明明只是因为脸长得好看，才会被一些笨女人吹捧，居然还跩上天，像个白痴一样。」

「就是说嘛。」

男人们咯咯的笑声敲击着我的耳膜。随后，我听到体内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细胞，发出断裂的声音。他们这么说，不只对慎，对那些女孩子也很失礼。

「是我听错了吗？只是因为脸好看？谁啊？香月慎太郎吗？」

我迅速转身，睥睨着那些比我矮的男人们。

「现在马上订正，然后道歉。我告诉你，香月慎太郎的脸当然好看，但内在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帅哥！」

我的烦躁化为怒吼，就这么冲出嘴巴。我诉诸言语后，这才发现一件事。

──重新一看，你真的很帅耶。好好喔，人生根本一帆风顺了嘛。

什么一帆风顺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说得那么轻松，我真是讨厌自己。我跟他们同罪，因为我擅自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和偏见看待他。慎，我很抱歉。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褐发男皱起眉头说着，我则是吐出一口大气。

「你们是三年级的吧？缠着一个年纪比你们小的学弟，讲这种酸溜溜的话，不觉得很丢脸吗？」

「……你今天很会回嘴嘛，想干架吗？」

「打架我就……叔叔我很弱。」

倘若是凑晃的身体，我可能就会不顾一切，但我讨厌弄伤慎的身体。

「你是怎样？很恶耶！」

当褐发耳洞男揪住我的衣领时，我绷紧身体，心想「啊，惨了」，却不知为何不怎么恐惧。看到他那双满是怒气的眼眸，我忽然想起来了。原本深藏在脑袋深处的记忆，登时苏醒。

「先等一下……你！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你不是阿山蔬果店的三男吗！你长大了耶！」

褐发的三男听了突然定格。难怪我不怕他。

「毕竟我认识的是尿床之后嚎啕大哭的你嘛……我说你啊，要是山田大叔知道你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他会把你揍得鼻青脸肿喔。你也知道，你老爸生起气来很可怕嘛。」

我笑着这么说完后，这位三男的脸色微微发青，放开抓着立领制服的手。

山田大叔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最讨厌耍阴招的热血汉子。我还小的时候，也是因为恶作剧，被他骂到臭头。当然了，我现在很感谢他。有些时候，就是需要有个会骂人的大人。

「话说回来，你有黑眼圈耶。你有乖乖睡觉吗？十几岁的时候得好好睡觉，吃好吃的啊！只要自己过得幸福，便不会变成因为别人长得多帅、被多少女孩子告白，就每次都要跟人家作对的小气男人了！知道吗？」

我拍了拍三男的肩膀，结果他露出一副看着不得了的东西的眼神，抛下一句：「……你很烦耶！」就要快步离去。

「别再做这种事了啊！你要是再敢缠着香月慎太郎，我就去跟山田大叔告状！」

愣在原地的朋友们急忙追上三男。那帮家伙应该暂时不会来纠缠慎了吧。总之算是想办法解决了……吧？

我站在无人的紧急逃生梯前的走廊，盯着那个眼镜妹给我的纸条。

「话说回来，这个要怎么办啊……」

纵使那些人不会再来乱了，却仍有这个问题要解决。我在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要跟慎报告自己被告白，总觉得很郁闷。是因为我抱着没能拒绝对方的罪恶感吗？还是有其他理由呢？如今我的心情已经暧昧不明，无法清楚解释。

「喂，慎。刚才那是怎样？」

「呀！」

背后突然冒出一张脸，吓得我的心脏差点停止。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底是怎样啊！

「你……你在喔！」

我看着站在背后的明日香，惊讶得说话断断续续。他没来上第五节的课，我还想说他跑去哪里，原来是在这里摸鱼。

明日香打了个呵欠，泰若自然地撩起头发。

「紧急逃生梯的楼梯间不会有人来，拿来做日光浴边睡觉刚刚好。」

「你是猫啊……」

「我不重要，说说你吧。你到底怎么啦？平常明明不管他们怎么酸你，你都会面无表情地忽视人家耶。」

没想到都被他看到了，我心里不禁有点慌。

「没、没有啊……没什么……」

「你果然从早上开始就很怪。」

明日香把我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珍奇植物。接着，明日香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指尖滑着画面，快速操作。

「Glegle老师，请告诉我。」

他好像在搜寻什么，笑着这么说：

「性感质数是什么呀？」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慌了手脚。「如果是你，应该答得出来吧？」明日香自信满满地说，我不禁噤口不语。

性感质数？很性感的质数……？话说回来，质数是什么啊？我拉出存在记忆底层的知识。记得好像是只能被「1」和「自己」整除的数字吧。对了，是「除了1和自己，没有其他因数的数字」。但性感是什么啊？现在质数开始在我的脑袋里搔首弄姿了。

「哎呀～？你不知道吗？」

明日香笑着故意搭上我的肩，我冒出大量冷汗。

「呃，就是……那个……」

「好可疑，你超可疑。而且你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跟晃哥是同款的吧？你什么时候换手机啦？」

明日香宛若一个名侦探，不断对我投以疑问。

「你……你很烦耶！你……你去吃葱啦！」

我甩开明日香的手，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背后传来「你怎么知道我讨厌葱啊！」的声音，但我当然没回答。唉，我有种又自掘坟墓的预感……

放学后，我好不容易逃离明日香的纠缠，疲惫地离开学校。我跟慎约好放学之后要见面，不过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一阵子，我决定稍微绕点远路。

我现在真的累了，要是不喝一杯，恐怕撑不下去。

我在途中走进超商，拿起架上的罐装啤酒──手却被某个人抓住。我发出一声「啊？」望向旁边，只见有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正为难地笑着。

「你现在未成年对吧。这个下次再喝吧。」

在我身体里的慎把脸靠过来，如此对我低语。不行不行。我都忘了，我是高中男生，香月慎太郎。我假装慎，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说得也是。凑，不好意思。」

慎笑着耸了耸肩。我轻轻放下罐装啤酒，跟着露出苦笑。

「我等不下去，就来接你了。学校还好吗？」

「还……还好啊……万无一失啦。」

大概吧。

总觉得放在口袋里的纸条莫名沉重。反正晚点再说就好了，我把问题往后延，跟着慎一起前往神社旁的树林。

「我问你，你知道性感质数是什么吗？」

我把明日香问的问题，也拿来问慎。慎推着他刚才骑过来的脚踏车，毫不迟疑地回答：

「性感质数是指两数相减等于六的质数组合。比方说，最小的性感质数是『五，十一』……怎么突然问这个？」

慎一脸不解，我则是定睛瞪着他。居然回答得这么轻松……可恶。

「凑，难道你心里期待的是色色的质数吗？」

慎不怀好意地笑道，害我整个破音。

「才、才没有！」

我逐一抹杀在脑中搔首弄姿的质数，然后快步往前。慎牵着车轮不断作响的脚踏车，从后方追上。

「性感质数的由来，是因为六在拉丁语中是SEX──」

「啊！够了！而且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孪生质数呢？表兄弟质数呢？」

「呜哇啊啊啊！烦死了！快点走了，慎！」

确认周遭没有人之后，慎无奈地笑说：

「凑，你这么大声，会穿帮喔。」

「……我……我知道啦。」

没营养的对话到此为止。我们把脚踏车停在半路上的停车场，徒步走到灵魂互换的地点。目的只有一个。

「现在就照当时发生的事，再做一遍喔！慎，你好了吗！」

我看着爬上树木的慎，大声喊道。树林中没有别人，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们现在要试着重现和灵魂互换时完全相同的状况。我跟当时的慎一样，在树下张开双手。

「凑，真的不会有事吗？我受伤了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你跟你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安啦！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也很有力气，个头又高，加上长得很帅！你要相信香月慎太郎这副身体的潜力！」

「这跟长相没什么关系吧。最大的问题是，内在是迟钝到极点的凑……」

「你……你说我迟钝到极点是吧！啊……算了，别管那么多，少废话，快跳！」

慎以五味杂陈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

「那我要跳喽。」

伴随着这句告知，他从树上往下跳。我全心全意地接住那副往下掉的身体，就这么抱着慎，整个人摔在地上。

「……痛死了……」

我以被推倒的姿势睁开眼睛，身体没有恢复原状。我沮丧地开口询问慎：

「不行啊，根本没变回来……喂，慎，你没事吧？」

慎紧抓着我，坐在我的身体之上，轻声嘟囔着：「……我动不了。」

「咦？为、为什么……你……你受伤了吗？」

我急忙想起身，慎却紧紧抱着我。

「我没有受伤。」

「不然是怎样？」

慎的右手缓缓搂过我的腰，用力把我的身体拉过去。我完全搞不懂慎在想什么，困惑地发出「呃……喂……」的声音，慎随即在我耳边低声说出他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

「……被凑抱在怀里的感觉太新奇了，我动不了，应该说，我不想动……我能不能就这样跟你合而为一啊？」

慎温润的气息洒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脸瞬间发热。这这这这这小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白、白痴喔！你马上走开！」

实在难以置信，白担心他了。我轻轻撞了胡说八道的慎的肩膀，只见他轻轻地笑出声音。

「你不愿跟我合而为一吗？」

「什么合而为一啊！你想都别想！」

我明明是很认真地瞪他，他却一脸开心地说「那真是遗憾」，这让我更恼火了。

「我们现在灵魂互换了！没空搞那个！眼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耶！」

这根本是在迁怒。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又补了一句：「……虽然你也很难熬啦。」

「你说的对……再这样下去，我也很伤脑筋。」

见慎面露苦笑地这么说，总觉得我好像窥见了他的真心，顿时喑哑。

「这个身体是凑你的，我想好好还给你……」

他没有说想变回来，而是想归还我的身体，这句话很有他的作风。身体变成另一个人，这不是能轻松接受的事实。我想他自己一定也很焦急吧。即使如此，慎在我面前依旧尽可能表现得一如往常。

我们得快点变回原样才行，现实却是光有这份焦急的心也没用，时间依旧不断流逝。

之后我们又做了同样的挑战，然而不管尝试几次，身体就是没有恢复。

──嗷……嗷……

我听到远方再度传来狐啼声，简直就像是在嘲笑我们。我移动视线，望向树林深处的狐狸山。我曾听说那是狐仙大人出没的圣山，这么说起来，我们灵魂互换之际，我好像也看见狐狸了……

「变不回去耶。」

听到慎的这句话，我才回神抬起头。

「是啊，伤脑筋了……」

慎露出僵硬的表情陷入沉默，宛如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你很不安吗？」

我忍不住这样问他。

「有一点。」

那硬逼着自己上扬的嘴角，让人看了好心痛。明明想为他做点什么，我却无能为力。

「慎，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只能这么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慎轻轻点头，笑着说：「好的，凑。」

倘若我们一直无法恢复原状，那该怎么办才好？要是我夺走了他的身体……不安宛如雪崩，一口气袭来。

即使不去思考，只要稍不留神，思绪依旧会被拉到负面方向。

黄昏寒冷的空气从山上降下来，我的身体瑟瑟发抖。

「凑，我们回去吧。」

慎这么说道，我也轻轻点头。夜晚即将到来。

今天跟昨天一样，月亮被云挡住，看不见她的身影。我们两人并排，走在昏暗的步道上。

我刚才提议骑脚踏车双载回去，结果慎却死脑筋地说：「那会违反道路交通规则，不可以。」大爷您说得是。

「后天是创校记念日，学校放假。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用那一整天来调查吧。」

是啊，也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摸着放在口袋里的纸条，然后看向慎。

「慎……慎，我跟你说……」

慎回头笔直地看着我，我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

「……啊……我忘记要说什么了。还是算了。」

我根本不敢轻佻地说：「有人跟我告白，然后我还没回她～」

慎轻轻微笑，要我想起来再告诉他。慎那张不知情的笑脸，加剧了我心中的痛。今天慎也累了，明天再说就行了。我反覆在心里念着这样的借口，有气无力地走在铺设整齐的红砖道上。

「凑，学校有人来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次换慎难以启齿地开口询问。发生太多事，我都忘了，阿山蔬果店三男的身影现在才突然在脑海浮现。

「慎，关于这件事，其实……有些人误会你，我已经替你好好澄清了。」

「……干嘛澄清啊？我说过，要你别理他们吧？」

「我……我有很复杂的原因啦！」

慎紧紧握住脚踏车的龙头。

「有受伤吗？你有受委屈吗？……早知道我也去学校就好了。」

他好像真的很担心。看到他那张堆满后悔的表情，我不禁觉得他惹人怜爱无比。

「我没事啦！我只是大声宣布，香月慎太郎无论长相还是内在，都是大帅哥而已！」

话一说完，便见慎愣在原地，张口结舌。拜托别闹，你用凑晃的脸摆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完全像个白痴。

「这是怎样……我到底有多自恋啊？」

「那帮家伙也都懂喽……大概吧。」

最后慎似乎是忍不住，抖动肩膀笑了。

「我真的是会被你打败耶。」

那是我要说的话，傻瓜。慎带着微笑，仰望无月的夜空。

「慎，之前是我不好。我竟然说出你的人生一帆风顺这种鬼话，感觉很像一举推翻你的努力……说得很没神经……」

慎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左右摇头。

「我一点也不在意喔。」

慎温柔地笑了，彷佛印证他所言不假。

「你要在意啊！要让我道歉啊……毕竟都是我不好。变成你之后，我切身感受到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努力。」

「……那你愿意摸摸我的头吗？」

这小子老是趁机讨价还价，不能改改这个毛病吗？不过今天就放过他吧。

「真拿你没办法。」

我嘟着嘴，抚摸慎那颗矮了十五公分的头，他乖顺地像对饲主敞开心房的野兽。闭上眼睛的他轻声这么说：

「你的手指好舒服。」

「……这本来是你的手啦。」

「这是心情上的问题。即使外表是我，内在却是你。」

慎缓缓睁开眼睛。我们四目相交，再也无法错开视线。虽然是我的脸，但我能在那双坚韧的眼中发现慎的存在。明明近在眼前，明明近距离摸着他，一股无法完全抹去的寂寥却不知为何，在我的心中慢慢扩散。

慎轻轻抓住我摸着他的手，然后慢慢拉到他的嘴边，将嘴唇放在我的手背上，宛如在打招呼一般。

「你……你放手啦。」

「我不要。」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二话不说，挥开他的手，今天却做不到。我感觉到慎的指尖传出一股跟我一样的寂寥。

「……你平常都像那样被人找碴吗？」

只要有光，就一定有影子。总是会有些人一看到像慎这样耀眼的存在，就心生自卑，这他也没办法控制。

「是啊，有时候会。但说实话，我不在乎。」

每当慎说话，我便拿手背上那股让人心痒难耐、吊人胃口的微小暖意没辙。这小子为什么这么想把我遗忘在遥远往昔的甜蜜微苦感情给硬扯出来呢？

「不能这么随便吧……我讨厌你被人莫名误会。」

「我对你以外的人怎么看我完全没兴趣。」

他握紧我的手，我的心脏随即传出哀号。

「我心目中『特别』的存在，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从慎的指尖传来的热量，缓缓侵蚀着我的身体。只要有我就好了？这真是天大的误解。看他这么幼稚，我都想笑了。

人不可能只面对一个人活下去。我该怎么告诉这个顽固又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青年呢？实在是无计可施。

我回握跟我互换身体的慎的手。

你真傻。即使知道性感质数和孪生质数，即使会解困难的算式，却疏忽了最重要的部分。

你应该要去看更多世界，去看看许多偌大的世界，别被小到不能再小的我困住。

人心是会变的，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特别」这个字眼，只是个好听的幻想。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互换后第三天 平行交错的恋情

灵魂互换之后，来到第三天的早上。我今天也在慎的床上醒来，大大叹了口气。而且当我起身时，同样也是用力撞上上铺的板子。拜托，我也该记取教训了吧。

一如慎昨天所言，我今天去完学校之后，明天就是创校纪念日，会放假。做好撑过今天的觉悟，我就这么离开家中。此外，今天一定要告诉慎，我被告白了……

我来到自助洗衣店开店，又去看了一眼在公寓里待着的慎，接着才去学校。看到我家的玄关时，那判若两「家」的整洁程度，让我瞬间吓了一跳。慎说，他会在念书休息时，打扫房间喘口气。

「当然了，我没开衣橱。」

看到慎一脸认真地说，我内心复杂地点了点头。我是很想叫他别打开厕所的吊柜，然而事到如今才这么说，反而会被质疑。反正我放在吊柜的最里面，只要没出什么差错，想必不会有问题。

后来我抓紧脚步前往学校。一进到教室，众人的视线便一口气全往我身上刺，害我「啊？」了一声。我总觉得教室里满是议论纷纷的声音，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后脑杓。

咦？怎样？难道我的头发又睡翘了？

见我不知所措地摸着头发，明日香舔着棒棒糖，往我走来。

「慎，事情都传开喽！」

「传……传什么？」

「听说你答应矢野学姊的告白了？」

「什么？」

「你总算放弃晃哥──嗯！」

我举起双手压着明日香说个不停的嘴。我是被告白了，却完全不记得有点头同意。班上的女生都兴奋地看着我们大叫，但我已经顾不得她们了。

「你……你过来一下！」

事情好像变得很大条。我二话不说，拉着明日香来到无人的紧急逃生梯下方。

「慎同学，你要做什么啊？居然把我带来这里。而且都怪你，害我重要的粮食掉在教室了。」

「这、这我……很抱歉。」

我的嘴突然紧闭。我害怕询问刚才那件事，只能直盯着一脸不悦的明日香。

「你这是什么脸啊？啊，在等我亲你？」

明日香将手放在墙壁边缘，整张脸靠过来，接着抓住我的下巴。这小子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当他的脸近到我都能嗅到他刚才吃的糖果香气之际，现场发出东西掉到地上的「啪沙」声响。我们转过头，看到一名同班的女生站在那里。戴着眼镜的她，烫了一头卷发，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真未。

「不是，你误会了。这真的只是闹着玩的，真未……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喔。」

明日香露出轻浮的笑容，迅速放手。

「没、没关系！我以前也说过嘛！其实我支持你们！不管是慎明还是明慎，我都可以！……不对，等等，关于这点，我需要审慎评估……反、反正你们酝酿出的气氛太香了，我今天也是无比幸福！你、你们继续！」

我们望着真未红着脸跑走，双双看傻了眼。她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

「唉……又被误会了。麻烦死了……」

明日香撩起头发，轻轻咂嘴。我于是对着这个元凶男降下一记手刀。

「好痛！」

「亲什么亲啊，蠢猪……我说你啊，就是因为你看到人都想捉弄，人家才会误会啦。倘若闹到你真正喜欢的人也不相信你，我可不理你。」

当我碎念出这段抱怨，明日香却瞪大了眼睛。

「这不重要！刚才那件事啦！……我、我才没有答应！只说要保留啊……！」

听完我极力的解释之后，明日香双手交叉在胸前，想通般地说了一句：「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之前不是都用『我有喜欢的人』一刀两断拒绝别人的告白吗？这次却保留了。这样大家当然会开始吵，觉得矢野学姊有机会啊。」

「怎……怎么会……真的假的？」

我没想到只是暂缓告白的回答，也能闹得这么大。不管我愿不愿意，现在都尝到慎有多辛苦了。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该怎么跟慎交代啊？他一定会生气吧。

当我抱头苦思时，明日香轻声嘟囔：

「你是太喜欢晃哥，结果开始像他了……吗？怎么可能啊？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好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反射性退后一步。

「谢、谢谢你告诉我。再见！」

说完，我直接朝教室狂奔。

「慎，你等一下！」

我没有理会明日香的呼喊，继续策动脚奔跑。

这件事居然……已经传开了？

被人那样告白，我究竟还能怎样啊？那个女生是认真的，所以我没有假装自己是慎，直接拒绝她的勇气。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受到伤害。我没办法像慎或是那女生那样，坚强地活着。

「怎么办啊……我这个白痴……」

我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茫然地低喃。脑中浮现他的笑脸，随即又消失。

──我心目中「特别」的存在，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我隔着制服，抓住自己的心脏。总觉得胸口好闷，闷得受不了。

放学后，我和慎再次前往神社，又试了相同的情况。先是让慎从树上跳下来，接着是我跳，我们也试过像笨蛋一样抱在一起打滚。然而不管尝试几次，结果都一样，没有变回来。

无计可施的我和慎回到自助洗衣店。明明必须把自己被告白的事告诉他，我却迟迟说不出口。

慎大概也急了，都不怎么说话。随后，我们来到管理室门口，这时慎总算开口。

「凑，我想到一件事，你之前说过狐仙大人的事吧……？」

「对啊。」

我一边听慎说话，一边打开管理室的拉门，结果却看到明日香坐在沙发上，朝着我们挥手。

「啊？」

我用力关上门，然后回头。

「怎么了吗？」

「……明日香。他在里面。」

拉门在下一秒开启。明日香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张可疑的笑容。

「喂喂喂，你们两个都进来啊。」

「呃……英，怎么了吗？」

「我有件事想确定一下。」

明日香顶着爽朗的笑脸，毫不犹豫抱住站在我身后的慎。嗯？我不解地歪头。为什么明日香要抱着我的身体……也就是凑晃呢？

假装凑晃的慎一动也不动，冷静地拨开明日香的手说：「快放手啦。」

「嗯嗯。」

他绝对在打什么鬼主意。我绷紧身体，明日香则是点了几次头，接着抱住变成慎的我。

「干嘛啦？你是怎样啊……英？呃……哈哈哈！很痒耶！」

明日香搔痒我的侧腹，我整个人抓住他。我痒得发笑，同时捶着明日香的背，此时慎介入我们之间。

「别闹了！」

他抓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边。被迫和我分开后，明日香依旧顶着毫无歉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唉，晃哥和慎，你们两个人灵魂互换了吧？」

「这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嘛！！！」

我的心开始狂跳。

「你骗得了其他人，可骗不了我喔。晃、哥。」

「不、不对！我才不是晃！……是慎！」

「拜托，慎才不会说自己『是慎』咧。对吧，慎？」

明日香无奈地笑着看我，慎则是已经哑口无言。明日香接着把视线从不说话的慎身上移动到我这边，继续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啊，对了，慎。八卦已经越传越大了，所以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拒绝矢野学姊的告白比较好喔。但明天是创校纪念日，要放假了。」

你……你不要多嘴啦！明日香啊啊啊啊！

慎摆出一张臭脸，先看了我一眼，随即往明日香那里走去。

「什么八卦？」

「啊！我肚子饿了！拉、拉面……对了，来叫外送拉面吧。披萨也不错耶！你们试着念披萨十次～披萨披萨披萨……那这是什么？这是膝盖！不对，我应该指着手肘（注：日本的搞笑段子。日语披萨与手肘发音相似，念十次披萨后，容易错乱，把手肘叫成披萨。另外，手肘与膝盖也只差一个音）啦～！」

我想尽办法转移话题，却徒劳无功。明日香和慎完全忽略我，迳自往下谈。

「其实啊，慎保留了矢野学姊的告白，所以──」

明日香对着慎一一说出事情的原由始末。

慎听完整件事后，以可怕的表情直瞪着我。好，我现在马上远走高飞，出国去吧，就这么办。干脆去朝圣世界遗产马丘比丘好了，去慕尼黑参加啤酒节好像也不错，我也想去阿根廷看伊瓜苏瀑布耶。当我开始不顾一切逃避现实，慎抓住我的手，如此低语：

「你给我过来。」

他的声音明显饱含怒气，我反射性缩瑟肩膀，发出「噫」的声音。我无法判断他是因为明日香还在场，才装成我的口气，或者根本是已经气疯。

我们走出管理室。慎压低声音开口，那声音低到让我佩服原来自己的声带有办法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告白全都要回绝吗？」

音量明明不大，他的怒气却清楚传来。他在生气，真的生气了。看来刚才那道问题的答案是后者。好极了，我死定了。

「你为什么没有回绝？而且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没说？」

「我、我也想要跟你说啊，可是找不到时机嘛……内在明明是我，由我拒绝很怪吧？所以我才会替……替你保留啊。」

我小声找着借口，结果慎的怒气更猛烈了。

「是要保留什么啊？」

见慎提高音量，我急忙轻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小声。我可以看到明日香用手托着下巴，在门的另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

「……会……会被明日香听到啦，白痴。」

慎彷佛没听见我的声音，喊得更大声了。

「凑，你明知我的心意，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慎的怒气已经来到无法阻止的地步了。这是我的错。我明知结果会这样，却一直拖延问题。即使如此，他也应该要稍微谅解我的立场吧？

「你……万一以后出现你更喜欢的人该怎么办啊！说不定人家就是你『特别』的存在啊！」

我同样毫无顾忌地发出大吼。我才不是他心目中「特别」的存在。

「你这个人真是讲不通耶！都说我只喜欢你了！」

我压根不懂，他为什么有办法如此肯定自己的心意？不顾一切地爱着一个人──有办法做到这件事，便代表年少轻狂。但要是我这么说，慎只会越来越气吧。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是刚学会讲这个词的小孩子吗！你的世界太小了啦！有我就好了？这根本是天大的误会！啊──有够幼稚！」

「抱歉喔，我就是幼稚！」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开始这种没有结论的争执呢？眼前的人明明就是慎，在我的眼中却只是凑晃这个年约三十岁、象征着自甘堕落的身影。

「这副散漫的身体配不上你啦。」

我像个傻子般说出了真心话。慎有一瞬间露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但马上就无奈地反驳：

「……要是我能因为你有那么一点小腹就讨厌你，根本用不着这么辛苦。」

我的脸颊一阵发烫。面对完美的慎所产生的自卑感，一下子窜遍全身。

「你……你果然看了是吧！啊──真不敢相信！警察先生！」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吧……！请你别再这样转移话题了！」

慎烦躁地以凑晃的模样撩起头发。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你，也不是真正的我。我突然对这一切感到一阵气愤。

「再……再说了，要是一直像这样变不回去，你打算怎么办啊！你有办法亲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我们之间迎来短暂的沉默。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肯定的回答。

「你看吧……我就知道！其实你已经讨厌我了吧！」

我也受够了。心脏痛得莫名其妙。

「不、不是的！我的确觉得怪怪的，但我──！」

我心一横，挥开被慎抓着的手。

「总之我根本没办法对你的未来负责啦……！即使你喜欢我，我也没办法为了你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慎悲伤的表情明确地说明了这点。

「……我……我们都先冷静下来吧。」

我把想哭的心情压回心里，小声说着。

这时候，管理室的拉门「嘎啦」一声开启。我和慎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只见明日香若无其事说：

「抱歉，打断你们说话。但我都听到了。你们两个果然交换了吧？」

「啊……不是这样……」

我因为心慌，视线不断游移。慎却放弃挣扎似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说出来了。

「慎，我把事情都说给他听喔……可以吧？」

「……随便你吧。我要走了。」

慎冷漠地说完后，随即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等……等一下啊！喂，慎！」

不管我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回头。他是怎样啊？

「好啦好啦！你走，你走啦！随便你要去哪里！笨蛋慎！」

「喂，晃哥，这样好吗？你不去追他？」

我无视明日香的声音，直接走进管理室。

「……可以啦，没差。」

我早就知道了。我本来就不该永远待在那小子心目中的「特别」框架中。

我瞪着不会给我回应的手机，在上下铺闹脾气，吼着「啊，讨厌！」结果手用力撞上墙壁，害我痛得在床上打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痛死人了，可恶。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平常慎都会传「晚安」讯息给我，今天却还没传来。他还在生气吗？

反正我又没有在等他联络我──我在心中这么怒骂。

慎走了之后，我把灵魂互换的来龙去脉告诉明日香。即使是这种照理来说难以置信的事情，多亏明日香那纯粹的弹性思维，他一下子就接受了。

──那我来帮你找恢复原状的线索吧。

明日香是这么说啦。可是真的会有线索吗？

我没由来地看着手机萤幕。

我打开跟慎的聊天画面，在里头输入「对不起」，接着又删除。我已经反省自己这样很幼稚了，但就是有一股莫名的自尊阻挠，让我无法传送讯息。

我重复了这样的动作好几次，后来一个手滑，按到贴图。糟透的是，刚好是兔狲狲要丑不丑的鬼脸LIME贴图。惨了，他一定会觉得我根本没在反省。

我本想在他看到之前删除，画面却立刻出现「已读」，害我大叫一声：「啊？」正当我手足无措之际，慎打电话来了。我本来想假装没看到，但这样实在太幼稚了，所以我仗着一股气势，滑开通话按钮。

「你、你好……」

『凑，原来你还没睡啊？』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既像自己，也像别人，无论如何都是我不习惯的声音。我顿了一下，才听出那是慎的声音。

「对……对啊……」

我回答后，接着是一段沉痛的静默。

「刚才是我不好。」

『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我们几乎同时道歉。但要是我们面对面，或许没办法这样做。我因为莫名的难为情，开始盗汗。

「……慎……慎，我跟你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还是觉得，等身体恢复原状之后，由你去回答那个女孩子比较好。」

我隔着电话听到一股大大的叹息。

『……我知道了。』

面对这句明显像是在念台词的语调，我内心的烦躁再度涌出。

「你明明就不知道，不要再不懂装懂了。」

『你才是。』

感觉又要开始吵架了。我用力忍了下来，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是那个女生心目中『特别』的存在，所以她应该想要确实听到你的心意，而不是顶着身体的我……我是这么想的。」

毕竟如果是我，我也不要……我不想被冒牌慎玩弄自己「特别」的心意。倘若不是真正的慎，我就不要。

『你就是人太好了。』

不对，才不是这样。即使我的心有办法这么反驳，却非常难以把这份心情传达给慎。

『我有时会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废话，因为你和我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啊。接着，慎宛如要留住在心中如此拉开距离的我，以清楚的口吻说：

『可是……就是因为不一样，才更深深吸引着我。』

慎得出的答案还是一样率直。那句宛如闪光的话语，直接射穿了我的心。幸好他看不见我红透的脸庞。

我慢慢站起身，来到慎的书桌前坐下。我打开抽屉，随即看到「凑收藏品」，差点笑出来。

『你把我们灵魂互换的事全告诉英了吗？』

「啊，对啊……他说会帮我们找线索。」

明日香平常只会胡闹，却不会放着真正有困难的人不管……应该吧。

『……当你说要告诉他的时候，我觉得很讨厌。心想：「你都不依靠我，却要依靠他吗？」』

他说出这句我想都没想过的话语，害我顿时发出「啥？」的傻眼声。

「那……那当然是因为已经穿帮了嘛。而且我之所以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努力……是因为有你在……」

我「啊」的一声闭嘴，已经说出口的真心话却无法收回了。

『你这句话是真的吗？』

其实我也可以敷衍带过，但就是做不到。

「……骗你干嘛啊？白痴。我……有在依靠你啊。」

『这样啊……太好了。』

开心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却非慎平常的声音，让我烦躁不已。因为你的声音应该更帅气才对，像花蜜一样甜，是种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舒心声音。你总是把一碰到就会烫伤的灼热情感寄托在声音当中，呼唤我：「凑。」

身形也是。跟我这个四舍五入三十岁的大叔不同，你应该要眯起无比清澈的眼眸，捉弄我、取笑我才对啊。

──凑，爱屋及乌。

我的胸口好痛，视线不自觉地往下。

自助洗衣店的烘衣机不断转着你的衣物。室外有着彷佛把人烤熟的热气，所以我们总是待在有冷气的管理室里。

你握着自动铅笔，不断书写，认真地盯着教科书。我有好几次都在偷看你的脸。头发俐落剪齐的后颈，硬挺的脊椎骨和肩胛骨，以及那双明显比我长、让人看了就生气的脚。

──请你不要每次都马上逃走。

不听话的偌大手掌，指甲剪短的叛逆指尖，嚣张狂妄的嘴唇，还有那副玩弄我的眼神。

──凑，我喜欢你。

我紧闭双眼，慎的幻影却依旧留在脑海当中。

我好想念真正的你──我居然产生这种傻念头。毕竟他的半身，现在就在我的手上啊。

我触碰香月慎太郎的身体。正在跳动的这颗心脏是你的吗？还是我的呢？我实在不知道。

『……我好想你。』

我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跑出来了，急忙捂住嘴。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是慎。

『我好想念真正的凑。』

我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不已。慎的心情彷佛一口气流了过来，促使我在无人听见的心中低喃──我也是，我好想念真正的你。

创校纪念日当天。

我接到明日香的通知，一早就在自助洗衣店集合。我跟慎一起在管理室等待，不久后，明日香一如往常地走进来。

「早安……什么嘛。看你们的表情，已经和好了是吧？」

我自认应该没有在傻笑，却也不希望自己现在一脸不正经，于是急忙遮住自己的脸。明日香坐在我旁边的椅子，天真地问：

「你们总算上床了？灵魂互换上床的滋味是什么啊？」

「怎、怎么可能上床啊！」

「啊哈哈！慎的怪脸好新鲜喔。我可以拍下来吗？」

「当然不行！」

「啊哈哈哈！」

即使我们灵魂互换，他的态度依旧没变，真不知道是好是坏。慎看不惯我被耍着玩，马上出言斥责明日香。

「喂，你给我收敛一点……只有我能玩弄凑。」

「你也不准玩！」

最后那半句话是多余的。我轻轻敲打慎的头，轮流瞪着他们两人说：「别闹了，讲正事。」

「话说回来，明日香，你在LIME上说找到有用的情报了，是什么情报？」

今早明日香传给我的讯息是「获得有用的情报」。我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然而灵魂互换之后，今天已经来到第四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情报多么微小都无所谓，我想要情报。

「根据昨天晃哥所言，你们是为了救小玉才会互换的吧？」

「对啊。」

「然后你们一个回神，发现小玉不见了，却有只很像狐狸的生物从手中跑走。」

我回想着当天的情景，点了点头。

「那会不会是狐仙大人啊？」

「咦？」一道窝囊的疑惑声从我的嘴里蹦出。他说的狐仙大人……是那个狐仙大人吗？

「对……对了，慎……你昨天也有提到吧？」

当时的谈话因为明日香跑来而不了了之。慎听了我的话，在困惑之中轻轻点头回答：

「其实我也觉得狐仙大人很可疑。」

「对吧！然后关于这个狐仙大人啊……」

据明日香所说，他昨晚从咏婆婆那里听说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传说。

──好久好久以前，喜爱恶作剧的狐仙大人调换了两对两情相悦的男女灵魂。第一对男女以不变的爱同心协力，在狐狸山和狐仙大人玩捉迷藏，获胜之后就恢复原状了。然而第二组男女无法接受外表改变的对方，在第四天的太阳下山前，依旧没能找到狐仙大人，于是他们再也没有恢复原样。

明日香仔细说完这件传说，随后突然一脸认真地表示：

「第一对情侣成功复原，另一对却出局了。」

闻言，慎瞬间扬起眉毛。而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鸡皮疙瘩不断冒出。

「明日香，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啦！……不过我果然也有听过这个故事耶。」

祭典当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是爷爷他们以前说给我听的。

那个据说喜爱恶作剧，却能带来五谷丰收、无病消灾的狐仙大人的传说。这个地区长久以来持续信仰着狐仙，这样的精神透过狐仙祭代代相传至今。

「先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反正你们也的确互换了，还是把该做的事做一遍吧。重点就是……」

慎以冷静的表情，接着说出明日香的答案：

「在第四天的太阳下山之前，上山找到狐仙大人，赢过这场捉迷藏。」

「没有错！……啊，慎，我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性感质数是什么吗？」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啦，白痴！」

慎撇头看了一眼笑嘻嘻的明日香，接着以生硬的声音开口：

「凑，如果真是这样，期限就到今天为止了。」

「今……今天……？」

我定睛看着变成凑晃的慎，急忙站起身。现在外头还笼罩在白天的阳光之中，但秋天的黄昏来得很早，距离日落只剩几个小时了。

慎也马上从椅子上站起，对我回以一道坚定的眼神。一股无法形容的心慌已然来到喉头。

期限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这里也没有……」

我从草丛里抬起头，肩膀因为喘息而上下摆动。当我们依靠这小小的线索，开始搜寻狐仙大人后，很快就过了几个小时。狐狸山现在正值树叶转红的季节，山上有许多身披红色、黄色的美丽树木。要不是我们变成这个样子，就能悠闲享受红叶美景了……

距离日落已经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却迟迟找不到狐仙大人的身影。

「话说回来，这个世上真的有狐仙大人吗？」

我们姑且是把目标当成类似狐狸的生物，但其实根本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是狐狸模样。

「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希望，我们就找到最后一刻吧，凑。」

慎鼓励着开始疑神疑鬼的我，我的胸口因此不受控制地传出一阵暖意。果然只要有他在，我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放心不少。

我再度有了干劲，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从草丛深处找到树枝尖端。

明日香在来到这里的半路上就脱队了……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

前往这座山的途中，我们一经过商店街，就被佐伯精肉店的大叔叫住。

「晃啊，好久不见了！听说你闪到腰啊？」

当我一个掉以轻心，直接说出「啊，已经没事……」的时候，手腕却被慎拉了一下。好险，我现在是香月慎太郎啊……

「就是说啊！不过已经没事了啦！啊哈哈！」

慎将手放在脖子后，夸张地大声笑着。喂喂，这位香月慎太郎，你给我慢着。我没你这么蠢吧……我悄悄询问明日香：「根本不像吧？」结果明日香若无其事地笑着回我：「一模一样吧？」……什么意思啦？我实在大受打击。

后来也有很多人叫住我们，但慎都努力假装成我，与之应对。没想到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商店街时，最爱八卦的丸本阿姨笑眯眯地跑过来。

「小晃，我有腰伤的特效药，你来我家一下！」

丸本阿姨揪住慎的手臂，慎随即对我释出求助的视线。这时──

「晃！你祭典的时候怎么突然不见了啊！现在要收拾东西了，你可要帮忙喔！」

榊学长从榊面包店里探出头来。啊，惨了。这感觉是常见的模式。

「晃！抱歉，你可以帮我把这条床单洗一洗，然后拿去静家吗？」

看吧，我就知道，就是这样！连中本理发店的中本先生都跑出来，往这里靠近。我们明明没有时间了，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被人拜托做事，我不禁诅咒起自己的命运。当慎交替看着他们所有人，内心不知所措时，明日香竟意外地上前掩护慎。

「反正我很闲！我来吧！」

「明……明日香……！」

明日香转过头，以他们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吧。另外非法入侵应该不太好吧？我会先帮你们通知管理狐狸山的大叔啦。」

神啊，佛祖啊，明日香大神啊。

「明日香，谢啦！我真的欠你一次！」

我双手合十，打从心底向他道谢。

「……晃哥，请我吃烧肉当谢礼就行喽。」

那笑眯眯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好啦好啦。」

明日香就这么带着商店街的人们离开，我在苦笑的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接着，我和慎便一起前往狐狸山。

「凑，太阳就快下山了。」

慎的声音将我一瞬间飞离的意识又拉了回来。眼下暗红色的夕阳已经洒落山的斜面。

我们自从来到这里就没休息过，一直寻找着狐仙大人。山路尽管平整，但如果要连狭小的兽径也一同搜寻，想必会耗费庞大的体力。

「大概还剩三十分钟吧。」

「是啊。」

慎用手帕擦拭浮现额头的汗水，重新整顿呼吸。

当我们踩着落叶前进，突然听见一道男孩子的哭声。慎似乎也听到了，我们对望了一眼，接着急忙往前。

我们很快便看到一名少年蹲在麻栎树下，想都没想就跑上前。少年穿着现在鲜少人会穿的和服，有着尖锐的轮廓以及细长的双眼。他的脸正被夕阳染得通红。

「为什么这里会有男孩子……？」

就在我正后方的慎狐疑地说道。周遭没有别人，因此我对蹲在地上的少年提问：

「叔叔我叫做凑晃。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我轻声说话，尽量不吓到他。只见少年抬起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好痛喔……」

「哪、哪里痛？你受伤了？给叔叔看一下好吗？」

少年哭着伸出手臂，上头沾着土和血。仔细一看，膝盖一带也在渗血。大概是跌倒了吧。看起来很痛，让人不忍直视。

「爸爸……妈妈……我想他们啦！……噎……我想回家啦……！」

「你一个人吗？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少年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阐述。他说他进山玩耍，结果迷路，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他家在山脚下，这段路连大人都觉得吃力，他一定是很努力才走到这里的。

「没事的，你别再哭了，好吗？」

我笑着面对他，并搓着他的背。

「凑，时间……」

慎满脸苦涩地说道。周遭已经逐渐变暗。倘若今天没找到狐仙大人，恐怕就无法复原了。可是──

「不能放着不管啊，以这孩子优先。要是现在对他见死不救，即使恢复原状，我这辈子都会后悔……对吧，慎？」

慎原本一脸认真，最后却彷佛再也忍不住似的，「噗哈」一声笑出来。

「我就觉得如果是你，一定会这么说。」

这明明是可以生气的场面，他却露出柔和的笑容，让我松了口气。

「你等一下喔。」

我这么告诉少年，随即起身站到慎面前。慎顶着凑晃的脸，就这样仰望我。

「如果没能恢复原状，我这辈子都会负起责任照顾你。尽管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即使如此，我依旧会永远待在你身边。」

慎讶异地睁大眼睛。我伸手触碰并非真正的慎的指尖。他手上的暖意让人泫然欲泣。你确确实实就在这里，对吧？

慎静静展露微笑，然后开口：

「这辈子？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求婚吗？」

不要逼我说出来啦，白痴。

「是不是嘛，凑？」

我们的手指互相交缠，慎这么问我。

「要、要用这种状态活下去，总是需要一个共享秘密的人吧……应该说，也要你愿意接受那个人是我啦……」

我越说越小声。只见慎开心地笑着说：「当然愿意。」

「凑，你真的很可爱。」

我不只一次这么觉得了，全世界也只有你会这么形容我啦。

「我、我是说，仅、仅限变不回去的情况下喔！」

「好好好。」

「回答一次就够了！」

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啊？就算这样，当我们四目相交，即使不用诉诸言语，我也觉得我们能心灵相通。毕竟我现在拥有一半的你，我的一半也交给你了。

我们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回少年身上。得快点送他回去才行──当我心中怀着这个想法，往前踏出一步时，那个直到刚才还在哭泣的孩子，身影就像画圆一样开始扭曲，然后逐渐缩小，变成一只狐狸。

「啥──！」

我实在太过惊讶，以为下巴要脱臼了。只见那只狐狸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笑，它就这样坐在原地。

「慎……慎！狐、狐狐狐狐、狐！」

因为太惊讶了，我迟迟说不出下面那个字。但慎倒是很冷静地接下我的话：

「是狐狸耶。而且……还是会变身的那种。」

最好是有你说的那种类型啦！我在心中这么吐槽。呃……这是怎么回事？我想尽办法用这颗混乱的脑袋整理发生在眼前的事实。我猜，刚才那名少年就是眼前这只狐狸变的。既然如此，这只狐狸就是我们要找的「狐仙大人」？

我总算掌握事态，一股怒气也随之沸腾。

「喂……喂，狐狸！快把我和慎这辈子的决断还来！而且你不就是当时逃走的狐狸吗！」

果然没错，小玉一定也是这只狐狸变的。我睥睨着这一切的元凶。捉迷藏是吧？要玩就来玩啊！

「慎，要逮住它喔！」

我挽起袖子，一步一步朝狐狸逼近，慎却以冷静的声音开口：

「凑，直接碰到狐狸，会有感染包虫病的疑虑。」

「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啦～～～～！」

我用力朝狐狸跳过去。但狐狸轻轻一跳，以俐落的动作钻出我的手臂。

「慢着，你这个混帐！……慎，拜托你了！」

慎也马上采取行动抓捕，狐狸却躲过他，以优雅的动作落地。我们一人一边包夹它，慢慢缩短距离，这时狐狸的身形突然扭曲。

「怎、怎么了！」

它好像又开始变身了。这次他谁不变，偏偏变成我。

「慢着，你这个混帐！」

身形和我一模一样的狐狸模仿我刚才说出的话。只见慎「噗嗤」一声忍着笑，我全都看到了。看我晚一点再来解决他……面对狐狸这般挑衅的态度，我的怒气已然攀升至沸点。

「好啊！给我过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凑，人家好歹是神喔。」

「请两位稍等。」

狐狸现在从我的身形变回狐狸，纵身一跳，越过我的头顶。接着又变成明日香的模样说：

「晃哥，我最喜欢你了。来亲一个吧♡」

「啊？」

慎发出骇人的声音，以不再冷静的眼神瞪着狐狸。

「英，小心我揍扁你喔。」

「人家是神啦！」

虽然不甘心，但这场两人合力挑战的捉迷藏，明显是狐狸占尽优势。而且一旦它使出无视重力的神技，只不过是灵魂互换的一介普通人类，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说起来，这根本犯规了吧？

「那家伙跑去哪里了……」

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尽管用尽办法要抓住狐狸，它的动作却非常敏捷，我们就这么跟丢它了。

「凑，太阳下山了。」

慎的肩膀随着喘气上下摆动，开口这么说。橙色的光芒已经消失，象征夜晚的黑暗缓缓扩散。时间到了。我全身脱力，当场瘫在地上。

「不会吧……」

我们大概没办法恢复原状了。悲伤和绝望在心中结合，我的胸口传出痛楚。最让我觉得难受的是，没能帮助到慎。

「对不起。我把话说得那么满，却什么都做不到……」

「没关系。」

慎大大摇头，温柔地笑着这么说。

我抓着他的手站起身。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我当然也喜欢你的模样，但不单单是如此。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这里。」

慎的食指指着我的心脏。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灵魂、心灵这类看不见的东西。

「真亏你……有办法一口气说出这种肉麻的话耶……」

我不禁红着脸，口出恶言，但其实心里很高兴。因为我不经意明白了，明白自己一直期待着慎说出这番话。

「慎，回去吧。回自助洗衣店去。」

回到我们的场所。慎点了点头。当我往前踏出一步，地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深深往下陷，我的身体因此失去平衡。

「……啊？」

「凑！」

慎对我伸出手，我拼了命地抓住他。然后两个人一起滚落斜坡。

「啊──今天有够倒楣！痛死人了！喂，慎，你还活着吗？」

「……勉强活着。」

慎的脸被一团落叶盖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充满不悦。不行，实在太好笑了。

我笑个不停，把掉在自己身上的落叶拍掉，然后站起身，随即看到眼前有一条尾巴。我直接「咦？」了一声。

我感觉到头上有着一份生物的重量和温度。接着狐狸尾巴彷佛嘲笑着因为惊愕而动不了的我，不断拍打我的脸颊。

「慎、慎！快抓它！狐、狐狸在我头上！」

「凑！变回来了！」

「啥！」

我低下头，重新看看自己的身体。我直盯着眼前这只比刚才小了一号的手掌，然后一一确认。卷翘的头发，平凡的颜面轮廓以及发福的小腹，这些熟悉的存在，确实是我的身体。

在我头上的狐狸无声落地，接着笑了──我看起来是这样。它转了一圈后，就这么消失无踪。

周遭瞬间一片寂静，我再次看向慎。眼前这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笑着的俊俏青年，对我大喊：「凑！」

慎那副始终迷人的端正站姿，清澈的眼眸，英挺的鼻梁，以及充满热情与活力的心。

「凑，恢复原状真是太好了！」

我已经没有余力听慎把话说完，身体直接动了起来。我急迫地往前跑，然后抱住慎。结果刚好踩到潮湿的叶子，我们又一起跌坐在地。

「凑，你没事吧……我们真的……为什么老是变成这样啊？」

慎忍不住哈哈大笑。尽管屁股上都是泥巴，我却完全不在乎。慎那双结实的手绕到我的背后，用力地将我搂过去。他的心就不必说了，这副躯体我当然也是……

我既不承认这是恋情，也不承认它是爱情。但你是我心目中「特别」的存在喔，慎。

「凑、凑……？」

我能清楚感受到慎的心慌，却已经无法阻止满溢而出的感情。

「……我好想你。慎，我好想你啊……」

我闭紧双眼，努力不让泛在眼眶的泪水流出，就这么抓着慎的身体。慎瞬间失声，生气似的用力吐出一口气。

「我还不是……！」

他紧紧抱着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即使无法呼吸也无妨。我不断抱紧慎，彷佛要确认他就是本人一样。

「我还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拥抱这副身体的你了，凑。」

慎的唇触碰着我的发旋。我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气息，点头说了声：「嗯。」或许会永远维持着互换状态的恐惧，现在才袭卷全身。我还是讨厌只有一半。

我把脸埋在慎的胸膛里。传进耳里的心跳声是我的？还是他的呢？我们的身体紧紧交叠在一起，我无从判断。

「凑，我还是喜欢你。我就喜欢你这副身体。」

慎就像小孩子央求玩具时那般，全心全意地这么说。我感觉到饥渴的心灵突然被填满。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你啊？自从遇见你，我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

面对这样的自己，以及这名自始至终都对我直来直往的青年，我只能面露苦笑，喃喃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喜欢的是我的心～之类的吗？」

慎的脸贴近我的脖子，也嘻嘻笑道：

「我很贪心。你的心和身体，我还是全都想要。」

「……白痴。」

慎的身体缓缓离开，以窘迫的眼神看着我。

「凑，我喜欢你。我每天……每天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我就要你。而且非你莫属。」

我能从他眼里的光辉感受到欲望，是那么地令人害怕，却也帅得令人直打哆嗦。我感觉得到他确确实实就是真正的慎。总有一天，我将无法再把他的话语当成孩子的玩笑带过。

「你真的是……难缠的男人……」

我这么低喃，嘴角也跟着上扬。

「你沾到泥巴了。好好一个帅哥都毁了。」

「你不也是吗？背上全是叶子。」

转红的叶子随风摇曳，不断往下飘落。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如果是发生了离谱奇迹的今晚，想必能容许这么一点失控吧？

「凑，我帮你拿掉，请你不要动喔。」

慎笑着探出身子，表示要把附着在我背上的落叶拿掉。我趁势伸手探向他的脸颊，嘴唇也跟着贴近。

这并非爱情，也绝非恋情，这个吻代表了我的亲爱之情。纵使往后慎把心目中「特别」的位置给了别人，彻彻底底忘记我这个人，他对我来说，依旧是到死都不会忘记的「特别」存在。

至于失去时的心痛，现在就先别想了。

我的唇触碰到他的脸颊。那一瞬间，慎彷佛停止了呼吸。唉……我可能搞砸了。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互换后第四天 你是特别的

慎的热能透过嘴唇流遍全身。这并非爱情，也绝非恋情。我不断在心中念着，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即使如此，我终究受不了迟了一步萌生的羞耻心，急忙站起身，和慎拉开一段距离。

「……咦？」

慎睁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慎，这可巧了。我也无法相信我自己在干嘛。

「……凑……凑，先……先等一下。刚才那是什么？」

慎以手指确认刚才被亲的脸颊，整个人靠过来。我总觉得他好像难得脸红了，可是天色太暗，看得不是很清楚。

「你好烦，没什么啦。」

「怎么可能没什么！我确实感觉到了……就像天使的嘴唇一样柔软的甜蜜触感……」

这是什么鬼比喻啊？我瞬间起鸡皮疙瘩，实在听不下去了。

「啊──！累死人了！慎，我们走吧！」

「凑……凑，请你告诉我嘛！你明明都跟我求婚了……！」

我的脸立刻发烫，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就说那不是求婚了！还有，快点忘掉！」

爬到这里时，我是用慎的身体，所以走得很顺。但现在变回快三十岁的凑晃的迟钝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这副用惯的身体最好。

「我会记住，绝对会记住。」

「是喔！随你便啦……笨蛋慎！唉……我真的累了……我是不是瘦啦？」

我眯起眼睛看着慎，只见他发出轻笑，然后摇摇头。

「很可惜，就是平常的你。你看，像这里。」

他说着，捏了我的肚子一把。我全身的热能瞬间集中到脸上。

「不、不准捏！」

「为了维持你的健康，我很努力练身体，然而只有三、四天的时间还是不行。凑，你有摸我的身体吗？你摸了哪里？请你详细告诉我。」

「……我、我才没摸！」

我想说的话像山一样高。但是──

「啊，真好。是真正的凑的声音。」

因为慎开心地这么说，害我没办法再继续抱怨。

天空挂着美丽的半月，我的身旁则有慎相陪。只不过是这样稀松平常的小事，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幸福呢？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尾声

当我在自助洗衣店门口扫地时，慎正好放学回来了。

「凑，我回来了。」

「喔，回来啦。」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顺理成章地接受他对我说「我回来了」啊？

凑商事自助洗衣店已经恢复正常，今天也朝气蓬勃地营业。

「明日香怎么样？」

我跟在走进管理室的慎后头，一同入内。慎一边准备念书要用的东西，一边平淡地说：

「他果然都不记得了。」

之后，我打电话给明日香，说我们恢复原状了。

──啥？晃哥，你在说什么啊？先别说这个，快来帮忙祭典的事后整理啦！

结果他飙骂了我一句。

明日香的记忆很神奇地消失得一干二净。结果知道我们灵魂互换的人，就只有我和慎了。

「那只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明日香的记忆之所以消失，一定是那只狐狸做了什么，但我们决定不再深究。毕竟要是多事，刺激到「狐仙大人」，我们也伤脑筋，我希望他未来一百年都不要作乱。

「对了，他一直在碎念，说他老觉得你必须请他吃烧肉。」

「这件事倒是记得喔……」

我和慎四目相交，哈哈大笑。

「另外，找我麻烦的三年级生，上次来找我道歉了……况且他们一看到我，就会马上跑走……凑，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啊？」

慎只觉神奇地露出微笑，并从铅笔盒中拿出自动铅笔。我想起阿山蔬果店的三男那张铁青的脸色，搔了搔脖子。

「就……稍微教训了一下啦。」

慎没有继续追问。那帮人的嫉妒和仇恨，其实反过来说，就是对慎有兴趣。有着一副会吸引所有人的身体和心灵，这便是香月慎太郎。

我之前居然真的变成慎，现在想想，简直宛如一场梦。

这时，我突然想到那个一脸认真对我告白的女孩子，胸口不禁一阵刺痛。

「那……那慎……那个女孩子……矢野同学怎么样了？」

我以为自己问得轻描淡写，慎却停止一切动作，直盯着我。

「你很在意吗？」

「没……没有啊。我完全不在意……只是想说姑且问一下！」

就像在捉弄心慌的我，慎笑着挪动视线往下。他翻开参考书的模样一如往常，潇洒得让人火大。

「矢野学姊啊……我昨天向她道歉，说我不该拖了这么久才回答，也已经拒绝她了。」

慎的回答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样的自己，于是别过视线，有口难言似的说：「是……是喔？」

「我没说是谁，不过我已经有个老是对我说反话、死爱面子又无可救药的心上人了。」

「呜……」

胸口的痛楚加剧了。

「我有个马上就会产生罪恶感，然后远离我的无可救药心上人。」

「呜呜……」

我差点忍不住揪着心脏，不过仍想尽办法地撑住了。我猜慎现在一定笑得非常恶质。

「这、这不重要！你……你可别跟人说我们灵魂互换过喔！」

说了肯定会被当成疯子。

「那当然。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不要说得这么开心！」

「我会好好守口如瓶的。」

说完，慎抬起头来，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衣橱里面有什么东西啊？」

「咦？」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嗓子甚至破音。

「我、我才不告诉你！」

「那厕所吊柜里的东西又是什么？」

当下，我感到觉全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

「你……你……你说什么……？你……你……该不……该不会看到了？」

「我打扫厕所时，有个小箱子从吊柜上掉下来。我记得你看到那个变得很慌张……」

「掉……掉下来……那东西掉了？」

「对。」

「完……完了……」

晕眩、心悸、喘不过气，所有症状一口气袭卷而来。我当初可能不该硬是用蛮力把东西塞进去。没想到会在慎打扫之际掉下来。啊，惨了，我可能不行了……

我已经奄奄一息。相对地，慎却轻描淡写地说：

「凑，你还好吗？」

我不好……你要自己发现啊。

「你吓到了吧？你看不起我吧！啊……无所谓，我做好心理准备了。看你是要臭骂我还是嘲笑我都行，随便你吧！」

既然那东西被看到了，我也找不了借口。慎盯着爽快认罪的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没看内容物喔，直接放回壁橱上了。」

我不觉得慎在装傻或说谎。啊，这小子是真的没看内容物。

我全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神啊，他依旧是个老实又健全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实属万幸。非常感谢您。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天外飞来的幸运，绝地逢生。随便怎么形容都好，总之实在是太好了！

「啊！对了！慎，你都跟樱子说了些有的没的吧！还有，抽屉里的那些垃圾是啥鬼啊！」

我心想绝对要扯开话题，慎却疑惑地问：「垃圾……？」

「你不是都堆在抽屉里吗！就是『凑收藏品』啊！」

连开口说出来，都让我觉得羞耻，本人却若无其事地接下我的话：

「你擅自看了我的凑收藏品吗？这样我很伤脑筋。要是你不亲我，我的气就不会消──」

「你吵死了！」

我本想敲他的额头，然而他却抓住了我的手。那双美丽的眼眸盯着我，令我无法动弹。

「不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喔。」

这个死缠烂打的男人又开始胡扯了。

「……就算我变成青蛙也喜欢？」

「喜欢。到时候你就坐在我的手上，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变成熊也喜欢？」

「喜欢。现在住的公寓太小了，到时候搬到大一点的地方吧。」

「变成明日香也喜欢？」

慎睁大眼睛，顿了一下。

「……在变成那样之前，我会用尽全力阻止的。」

「白痴！」

我挥开他的大掌，直接弹他的额头。慎叫了一声：「痛！」并用手按着额头，我则是胡乱拨着他的头。

「不痛不痛，你好乖好乖。」

我对这名每天努力向前的青年致上谢意。

「凑……凑，可以的话，能请你用更妩媚的方式摸我吗？」

「少得寸进尺，白痴白痴白痴！」

「你连骂了三次『白痴』……」

「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五次……」

我尽情大笑，然后走出管理室。存于心中的这份感情并非爱情，也绝非恋情。即使如此，你依旧是我心目中「特别」的存在喔，慎。

非常感谢您今天也光顾凑商事自助洗衣店。敝店未来也会用尽全力帮您洗涤衣物，明天也请您务必赏光。

完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后记

大家好，我是椿ゆず。

多亏各位支持，小说才能推出第二集。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第一集是凑变成高中生的故事，第二集却是凑和慎灵魂互换的故事。

设定跳了这么多，不知道各位能否接受？希望大家多少都能看得开心。

本集さわ老师的插图也非常美丽，成品让人非常满意。各位看到插图应该就会懂了，さわ老师把两位主角区分得非常清楚，看到灵魂替换后的慎的表情，就会强烈感受到「内在的确是凑晃～～！」

感谢さわ老师完成这么难的设定！

此外，我要在此感谢每次都提出明确建议的Y责编、负责小说的H责编，以及所有致力于出版这本小说的人们。

即使是平常不看小说的人，希望也能轻松拿起它阅读。

可以的话，还请把感想告诉我喔。

未来我也会持续努力，请各位多多支持《欢迎光临自助洗衣店》！（也请务必收看连续剧！）

椿ゆず

第二卷 灵魂互换之恋 插图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第1章 无法消除的记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只见约0换1那厮抓住录入脖子，逼其发布

录入：录入惧怕这厮，无奈迫于淫威，遂录此书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

我从刚才开始，就以白眼看待眼前这幅光景。

「凑，给你。」

慎就像直尺一样，挺直腰杆，眯起平常冰冷的眼眸，表情柔和得令人难以置信。

「噢，慎，谢啦。」

茶杯热气升腾。晃哥穿着老旧的运动服，蜷曲身体，接过茶杯后，马上拿到嘴边。

「茶很烫，请你小心──」

「好烫！」

「真是的，我才刚说……」

「呜呜……好痛……」

「没事吧？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不……不用啦。」

「别说了，快点。凑，伸舌头。」

「…………啊──」

今天的天气比平常更冷。我送完货物后，身体超疲惫，不断地搓揉双手，前往「凑商事自助洗衣店」，想说休息一下。结果几个月前回来经营这间自助洗衣店的晃哥，还有学校同学慎，就在管理室里。

「舌头有点红。你喝点水吧。」

「嗯，谢了。」

因为他们大方秀出两人世界，害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变成透明人了。

晃哥从慎手上接过宝特瓶，开始乖乖喝水。

「凑，如果你跟我接吻，烫伤很快就会好喽。」

慎在晃哥耳边细语，结果晃哥直接呛到，真好懂。

「小慎，你不要再这样，马上就想骗我这个大哥哥！」

「我是说真的啊……凑，你都要奔三了，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真亏他有办法用那么认真的表情瞎扯。

「咦……是喔？」

「……嗯噗……骗你的。」

慎忍不住喷笑后，晃哥的脸随即红得跟章鱼一样。

「你……你真的是个死小鬼耶！」

「那就请你好好教我正确的常识。要一件一件亲自教我。」

「我、我才不要。我拒绝啦！笨蛋！」

晃哥受到小十岁以上的慎追求，而且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都能这样互动了，两个当事人却觉得没在交往，实在是无药可救。

我从小就把晃哥当成哥哥一样喜欢，根本不想看到他对我同学一脸娇羞的拙样。

慎也很不应该。就算我在场，他也丝毫不在意，面不改色地撩晃哥。

「我喜欢你」、「想跟你交往」──看到他被这些欲望牵着鼻子走的滑稽模样，我只能干笑。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

一股被我压抑到内心深处的冰冷感情，彷佛随时会化为丑陋的结晶，从嘴里蹦出来。

在我真的说出口之前，我猛然从椅子上站起。与此同时，他们也一起仰望我。噢，太好了。你们根本看得见我嘛。

「明日香……？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

「你……你干嘛啊？你也吃吃慎做的炸竹荚鱼再走啊。超好吃的喔。」

我一瞥慎。只见他用彷佛能面具那样的表情盯着我，跟面对晃哥时完全不同。

「我等一下还有货要送啦。」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就这么打开管理室的门。外头吹进来的风，就像扎在脸上一样冷。

「明日香，慢着慢着！听说今天会像十一月下旬那么冷，所以这个暖暖包你拿去吧……抱歉，是我用过的。」

尽管我都说不需要了，晃哥还是强硬地塞进我的裤子口袋里。在慎的眼里，这种表里如一加上烂好人的个性，就是一种魅力吗？

「路上小心喔。」

「好──晃哥再见啦。慎也顺便再见。」

我将双手放进裤子的口袋里，快速离开管理室。外面还是一样冷，但口袋里的暖暖包确实很温暖。

「晃哥啊……」

我想像自己和晃哥接吻的模样，却只能苦笑。那根本是在搞笑，绝对不可能。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就算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晃哥也绝对不会变成我的恋爱对象。不过慎吃醋的模样很好玩，我目前还不打算说出口就是了。

进入十月之后，气温一口气下降，早晚开始变得很冷。让我最近莫名贪恋他人的体温，实在很伤脑筋。我之所以会不小心妄想自己和晃哥奇怪的场景，一定都是天气害的。

我一个人走在一成不变的商店街街道上。有好几个主妇正在排队的肉店，传出大婶笑声的面包店，以及正好有个中年男子走出来的理发厅。这幅司空见惯的风景，从小就没变过。

那给我一种彷佛身体缓缓沉入泥水当中的感觉，我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我的脑中自动浮现「香菸」这两个字，但我厌烦地将其打消。

──明日香比较适合这个。

同一时间浮现脑海的，是那个人残留在耳际的清澈言语。我皱紧眉头，把右手伸进包包里。

我明明已经不在乎那个人了，但唯有养成的习惯，始终铭刻在身体里。

我撕开棒棒糖那缤纷的包装纸，连着飘散在四周的甘甜香气，一起塞进嘴里。

我记得这个酸酸甜甜的草莓口味，应该有个很夸张的宣传标语是「恋爱的滋味」。当然了，我根本无从知晓是真是假。

当我咬着棒棒糖，就要往前跨出一步的瞬间，放在包包里的手机响了。萤幕上显示着「舞子」两个字，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明日香──！』

电话接通之后，一道热烈的声音随即传入耳里。

「舞子，你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我根本没精神啦！明日香，你听我说啦。我男朋友……啊，等一下，梓梓！』

『唉，明日香，你也来玩嘛！』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从舞子变成小梓，我咧嘴笑出来。

「你们现在在哪里？」

她们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里。假日的家庭餐厅充满亲子档，显得很热闹。不过她们外表甜美可人，不管在哪里都很醒目，所以总能马上找到人，这倒是帮了大忙。我看到小梓和舞子在最里面的座位对我挥手，我也笑着挥手回应。挂在她们耳朵上的心型耳环，是颜色不同的款式，耀眼地反射光线，不断摇摆。

「明日香，你好慢喔～」

舞子发长到锁骨一带，发色明亮且柔软。她正可爱地嘟着嘴。

「我们才刚在说，你是不是跑去巴西了。」

坐在舞子对面座位的小梓活力十足地这么说。她和平常一样，把微卷的头发绑成半头，今天也一样美得出众。

「抱歉抱歉，我刚送完货，所以先冲了个澡。」

「你明明不用在意啊。我们又不会介意，对吧，梓梓？」

「这不是废话吗？」

「我最喜欢你们这一点了。」

我笑着坐在小梓对面的座位，舞子立刻攀上我的手，要我听她诉苦。我每次都告诫她，她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有些蠢男人会误会，所以不能这么对待交往对象以外的人。但她到底懂不懂啊？

当我面露苦笑看着舞子，不经意地发现她的妆容变了。

「奇怪？舞子，你换了唇膏的颜色吗？很好看耶。很可爱。」

当我说完，舞子便睁着宛如坚果般大大的褐色眼睛，泪眼婆娑地开口：

「呜呜……谢谢你……你果然有一套……其实我男朋友完全没发现啦。这是新上架的『南瓜色调』，可是他说他根本看不出来和之前的『自然米色』有什么不一样。后来我逼问他，他居然说『硬要选的话，我比较喜欢你不化妆』！」

「好啦好啦。这件事我今天已经听了一万次了。明日香，你肚子饿吗？如果你不嫌弃这是吃剩的，尽管吃吧。」

小梓很会照顾人，她把大薯和装有披萨的盘子推到我面前。但我没什么食欲，就拒绝了。

「明日香，你最近瘦了耶。你有好好吃饭吗？」

结果却被她这么担心，不得不吃了。我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硬是把薯条塞进嘴里。

「我才没有说一万遍。顶多也只有一百遍啦。我不想理男朋友了。再说他只顾社团活动，跟我在一起也不怎么笑，他真的喜欢我吗？」

我一边咀嚼薯条，一边不发一语地和小梓对视，然后偷偷相视而笑。因为我们都知道，舞子嘴上这么说，但那位「男朋友」迟早会跟她联络，两人也会迅速和好。

「啊，等等！男朋友传LIME给我了……！」

看吧。小梓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她眯起那双凤眼，在桌子下轻轻踢着我的脚。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当然也觉得化妆的你非常可爱。可是一想到你毫无防备的素颜，只会给我一个人看，我就觉得有点开心。』他这么说耶～！讨厌，这种事就要好好说出来啊。我的男朋友实在是个硬派男耶。」

舞子暗爽地红着脸，立刻对着智慧型手机输入火热的回覆。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

「『我一个人』？我也看过她的素颜耶。」

小梓悄悄笑着这么说，我跟着表示自己也看过。当然了，我没有奇怪的意思。那是以前聚集在同班同学家，一起过夜时的事。

「那你们刚才都在做什么？」

「我们去看电影。『把我的爱献给你』。」

「我知道这部，是现在流行的纯爱电影。」

「男主角从头到尾都很废，我都想从后面撂倒他了。」

「舞子我也懂。我在看的时候，也一直下意识握紧拳头。要是我，在喜欢上人家的瞬间，就会用光速飞去告白了。」

我很喜欢她们这种果断的个性。

如果小梓和舞子是电影的女主角，一定开场五分钟就会去告白，然后三两下就达成圆满大结局了。我想像着观众一脸茫然看着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模样，独自窃笑。

「呵呵，我想起来了。梓梓跟我啊，一开始是用『明日香学长』叫你的。」

舞子以调皮的微笑说着，小梓则是用吸管戳着冰红茶里的冰块，怀念地笑着说：「对，没错！」

「现在想想，叫『明日香学长』根本笑死。」

「你们要再这么叫也可以啊。」

当我咧嘴一笑，她们便同时发出宛如铃铛的笑声。

「事到如今不可能啦！因为已经叫惯了啊！」

我升上高二后，第一天去上学时，首先来跟我说话的人，就是小梓和舞子。

当时的我，为了逃离身上这股重得超乎想像的疏离感，明明没什事，却一直滑智慧型手机。感觉热闹的教室里，只有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你是明日香学长吧？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起头，视线离开智慧型手机，发出「啊──」的声音。

「呃……我记得你们是阳介的学妹……」

她们跟我的朋友是同一所国中毕业，我们见过几次面。

「对！我是和阳介学长念同一所国中的西田梓！然后这位是──」

「我是舞子。听说明日香学长留级了，原来是真的啊！学长，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还记得当我看到笑得毫无恶意的舞子，肩膀突然没那么重了。

「拜托，我什么都没干好不好！还有，反正我们都是二年级，讲话不用那么拘谨啦。」

「真的吗？那叫我小梓就好了。」

「那我就直接叫你『明日香』喔。要吃软糖吗？」

看到落在手心上的众多小熊软糖，我有些泫然欲泣。后来，我不知被她们的开朗拯救过多少次。就算我是学长，她们也不会提心吊胆地对待我，总是以同样的视线高度看着我。

「我之所以能融入低一个年级的班级，也都是多亏你们喔。」

虽然有个家伙不只不知道我是学长，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了。无关我愿不愿意，我一直到最近，才开始明白那家伙眼里根本只有一个人。

「不过幸好明日香你有休学。不然现在就没办法像这样跟你相处了。」

舞子切下一片堆满起司的披萨，张口直接咬进嘴里。

「啊──好好吃。」

因为她实在吃得很香，尽管我没有食欲，依旧被她弄得开始流口水。

「我一直错过机会问你，你休学一年的时候，都在干嘛啊？」

「啊，人家也想问！」

「噢，其实我……」

正准备要把手伸向披萨的瞬间，我突然喑哑。因为我的目光，被从另一边走来的男性夺走了。

有些卷翘的黑发，线条姣好的轮廓，还有硬挺的鼻梁。那双看不出感情的凛然黑眸，笔直看着前方。唯有他所在的空间，像美术馆一样静谧。

「……柊。」

我已经好久没有叫出这个名字，心脏深处不禁一口气升温。一股彷佛把手指插进腐败果实的那种不快尴尬，顿时席卷全身上下。我觉得柊好像有一瞬间瞥了我一眼，但一定是我看错了吧。

「哇，刚才那个人好帅喔……难道明日香你认识他？」

舞子看着坐在斜前方座位的柊，对我悄声问道。我感觉得到刚才还健在的食欲，已经开始逐渐萎缩。

「啊……嗯，是商店街的人，该说我们以前就很熟……」

没错，我以为我了解他。

「还是完全不熟……」

「到底熟不熟啦？」

我用僵硬的笑容敷衍她们的笑声。

服务生送咖啡到柊那桌了。他一样没发现我，开启笔记型电脑，静静地敲打键盘。

「唉，接下来要不要去唱歌？」

「不错耶！明日香也要去吧？」

我忽然觉得小梓她们的声音离我好远。即使她们跟我说话，我也心不在焉，注意力总是不禁放在斜前方的座位。

细碎的键盘敲打声，从未间断。他慵懒眨眼的举动，看起来纤细的指尖，还有不疾不徐啜饮咖啡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令我无法挪动视线。

感情彷佛在我的体内暴动。全身的神经也跟着躁动，弄得我好痛。为什么会这么……

我希望他转头看我吗？但要是他真的转头了，我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好久不见。」

我烦恼了好一阵子，最后依旧上前攀谈。虽然这样对小梓和舞子过意不去，我还是请她们自己去唱歌了。

「我可以坐这里吗？」

柊的视线从散在左侧的资料缓缓往上提起，并稍微蹙眉。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用管刚才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吗？」

我刚才觉得有一瞬间和他四目相交，那果然不是我搞错了。既然看到我了，就出个声啊──我讨厌自己竟产生这种不平的想法。

我简短说了声：「没差。」然后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

「你这是在干嘛？」

「做讲座的报告。」

「……是喔。」

我有听到风声，所以知道柊考上大学研究所。但我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和他聊天了。因为我回到日本后，有好一阵子没跟他联络……我在脑袋里用手指算算时间，发现我们已经时隔十个月没接触，这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明日香，你的课业怎么样？跟得上吗？」

柊笔直看着我的眼眸提问，我不禁自嘲地笑了。

「你说这种像老爸平常会跟我说的话，实在很好笑。」

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其他更该说清楚的话啊。

我们的对话到此中断，柊再度看着那堆好像很难懂的论文资料。他敲打键盘的声音，听在我耳里总觉得莫名空虚。

「柊，我问你。」

我的话语没有换来回应。我定睛看着没有反应的柊。柊一旦开始思考建筑，就会看不见周遭。但我还记得。那次旅途的夜晚，有好几个瞬间都是属于我的。

「……问什么？」

过了半晌，柊给了一个徒具形式的回应。

「还是算了。」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只觉得尴尬的我，实在是蠢到极点了。柊打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在乎我。

「……明日香？」

虽然他出声挽留我，这次却换我忽视他了。

我走出家庭餐厅，发现天色好像马上就要变暗，天空是淡淡的紫色。

我把双手放进口袋，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暖暖包早已冷却。

「有够冷。」

像冰一样冷冽的风吹来，我忍不住缩起肩头。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跟小梓她们一起去唱歌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僵硬得彷佛死透的暖暖包丢到书桌上。接着打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放着已被拆解的圣家堂纸模型，还有厚厚一叠用橡皮筋随便套住的风景明信片。

这些日子，我始终没有好好确认这些从国外寄过来的明信片上写了些什么。

──我不是要丢下你。而是你必须回到原本的地方。

无法消除的记忆，搅乱着我的心。我砸了嘴，粗鲁地关闭抽屉。

这又没什么。我才不想管他。

每当我这么告诉自己的心，就会有越多东西卡在喉咙里，让我觉得无法喘气。就连吞咽唾液都令人难受，我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

十个月前，我被他──被佐久间柊，无情抛弃了。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第2章 巴塞隆纳的雨水

事情的开端，起于我本该升上郁闷的高中二年级的去年春假。

那一天，我像平常一样，前往佐久间屋买糖果，结果看到柊在居住区域的榻榻米房里，把东西装进行李箱。

「旅行？柊，你要去哪里？」

只见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里有着过去不曾见过的坚定。我的臼齿忍不住咬下嘴里的糖，发出「喀」的一声。

「对啊。我要去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我一边咬碎变成两半的糖，一边在脑中试着把这个不真实的单字化为文字。

环游世界。

「我想亲眼看看全世界的建筑，好好学习。」

我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然而柊却和我相反，睁着宛如装饰在耶诞树顶端的星星那样闪亮的眼眸，继续说道：

「首先前往伦敦，然后再去巴黎、米兰、罗马、巴塞隆纳、马德里、伊斯坦堡、安曼──」

他好像还想继续列举出其他都市，但我根本无暇再悠哉听下去。

「呃……先等一下。那大学呢？」

我焦急地凑过去，结果他却若无其事地说：「申请休学。」

柊这个人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说谎。换句话说，他现在说的话，全是认真的。

我脱掉布鞋，进入屋内。

「你说休学……这该怎么说？是很有你的作风啦……」

我以前就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哥哥，却没想到会破天荒成这样。

柊总会轻松越过任谁都会踌躇的高耸门槛。若是为了喜欢的事物，他会变得无比贪婪。说实话，我觉得他的那副模样实在非常帅气。

「环游世界啊……」

这个我不怎么常用的单字，就像糖果一样，在我的嘴里打转。

柊拥有的热忱，一直环绕在我的四周。它会在我的心中点上一把火，让我感到整副身体又热又躁动。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柊他们家那股令人怀念的榻榻米气味，因此直扑鼻腔。

「……环游世界需要些什么？」

我假装冷静，询问若无其事替旅行做准备的柊。

「要钱和护照，还要打疫苗。再来是投保国外旅游险，跟办理休学手续。」

「哦，这样的话……」

感觉不难嘛──我在脑中接下这句话。

柊的脚边有好几本贴着标签贴纸的书。有《环游世界导航》、《环游世界完全导览》、《大家都能环游世界》。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还写着大大的黑体字。

──去环游世界吧！

我想像自己和柊坐在从仙台机场起飞的飞机上的模样。柊坐在靠窗座位，静静地看着书。我偷偷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移动的同时，用智慧型手机听音乐。我们转了几次机，抵达伦敦后，柊就去看他想看的建筑。看到第一次去伦敦而兴奋不已的我，柊无奈地笑着说：「好了，明日香，走了啦。」

这是为什么呢？我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可以轻松想像跟着柊旅行的我。

敞开的窗户，吹进拨动心弦的春风。我觉得要是错过现在，以后绝对会后悔。

「我决定了。我也要去。」

我定睛看着柊的脸，然后咧嘴一笑。原本从容准备行李的柊，突然静止了。

「明日香……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早就下定决心，无论柊再怎么拒绝，我都绝对要一起跟去。我不知道当时柊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败给我的坚持了，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他最后同意让我跟了。说一旦我下定决心，就讲不听。

但即使柊同意，问题还是像山一样高。我要先说服柊的家人和我的家人，然后准备旅费，还要向学校申请休学。

首先是说服柊的家人。这件事意外地顺利。

我趁被叫去他们家吃饭时，跟阿姨他们说，我也打算跟着去。

「只有柊一个人，我们实在很担心。有你跟着他，我们就放心了。」

结果非常顺利。

事情进行得比想像中简单，刚开始连我都半信半疑。但听他们提起柊以前的事，我就懂了。

柊有很卓越的理论性思考能力，但可惜的是，一旦沉迷在建筑当中，就顾不得其他事情了。

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曾跟着旅行团去印度的泰姬玛哈陵。他因为热衷于欣赏那些宏伟的建筑，迷了好几次路，让导游非常头痛。

但据柊所说：

「我才不是迷路，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已。」

我后来才想起来，小学大家一起上学的时候，柊常常走错路。每当他走错，都是由小一的我纠正小六的柊：「柊，是这边喔！」

成功搞定柊的家人后，我接着着手说服自己的家人。这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我家的顽固老爸当然是强烈反对，但当他知道我的旅伴是佐久间家优秀的柊后，就稍微愿意听我说话了。

佐久间家从以前开始就是优秀人才辈出，也深得商店街的信赖。

「可是啊，你要休学去国外旅行……」

双亲始终面有难色，我也束手无策，所以最后找了帮手。那就是柊的叔叔，也是高中老师孝之叔。

我对孝之叔哭诉，并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我想借着环游世界拓展视野，然后好好思考自己未来的志愿。

现在想想，把孝之叔拖下水，我的策略就算成功了。

「香吾叔叔你们会担心很正常。可是明日香自己选择道路前进这件事，对他往后的人生来说，毫无疑问会成为一大财产。」

看到孝之叔这么说，也没人能反驳了。

「既然孝之这么说了……好吧，我就同意吧。」

真不愧是佐久间家，真不愧是佐久间孝之。

说服家人之后，再来是旅费来源了。

我身为学生，光凭我的储蓄自然不够。所以决定要环游世界之后，我隔天就开始在搬家公司排全天班的打工。体力活很累人，可是时薪很高，是最棒的工作。

爸妈跟我说，他们会负责三分之二的旅费，剩下的三分之一要我自己想办法。

因为要等我准备好，柊特地延后出发日期。所以我为了他，拼了命地打工。当我意气风发地过去告诉他，我达成目标金额时，他的视线从安东尼·高第作品的写真集抬起，轻描淡写说了声：「太好了。」

「柊，你可以再高兴一点嘛！」

当时，我整个人都在兴头上，直接抱住柊的手臂。小学毕业后，我就没有再碰过他那副削瘦的身体了。

只见柊皱起眉头，低声埋怨：「我这样已经很高兴了啊。」柊的感情很难懂，真的很好玩。

至于最后一件事──申请休学，则是只要填好文件的必要栏位，再请校长批准就好了。说真的，根本不到十分钟。

「拜托，这太离谱了啦。」

阳介一边捏扁咖啡调味乳的纸盒，一边这么说。我则是「嗯」了一声。

「明日香，你真的要去喔？」

健太直盯着我的脸问。我再度「嗯嗯」地点头回应。

「你重新考虑一下啦！也不必现在休学吧！明日香，你有在听吗！」

阳介又开口了。而我同样「嗯嗯嗯」地点着头。

「安啦。我不会忘记买你们的土产回来啦。」

「我不是在说那个！」

阳介的声音响彻北校舍的空教室。

这天是我来申请休学的最后一天上学日。本会和我一起升上二年级的阳介和健太，已经对我吼了好几次，想阻止我休学。

耳环。褐发。不乖乖穿好的立领制服。我对着外表和我一样轻浮的他们，用双手比了一个爱心。

「谢谢你们担心我。」

健太看着我胡闹的双手，这么说：

「你会想去国外，是因为发生过那女人那件事？所以你想逃离日本？」

我的背脊突然发出冷颤。

「……没有啊，不是那样啦。」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还孱弱，我不禁面带苦笑，双手无力地放下。

「你又没做错事，根本不必逃吧？」

健太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温柔。我在心脏发出痛楚前，早一步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去。

「反正啊，我已经决定了。」

我说完，健太语塞，阳介则是说了一句：「算了。你烦死了。」然后使力踢我的室内鞋。

「看你要环游世界还是环游宇宙，都随便你去啦。」

「喂，阳介，你不要闹别扭啦。」

「我没有闹别扭。还有，除了又美又聪明又温柔的性感义大利小姐，我不接受任何土产！」

「你这个土产的难度也太高了吧！」

我笑出来后，原本默默听我们说话的健太，疲惫地用手撑着脸颊。

「一旦你把话说出口，真的都不听人劝耶。」

我思索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再度「嗯」了一声，点头回应。

后来告知课堂开始的铃声响起，我们鱼贯来到走廊，他们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我则是往反方向前进，内心某个角落同时想着：这下我和阳介他们就不是同年级的同学了。

在我准备护照和打疫苗这些旅行细项的期间，时间来到六月中旬。

我们按照柊的计画，首先出发前往伦敦，去看西敏寺、伦敦塔、白金汉宫。

在米兰是看米兰主教座堂、斯福札尔古堡，还有恩宠圣母教堂。

在罗马看了罗马竞技场、圣伯多禄大殿，以及圣天使城堡。

「明日香，你快看！」

柊一看到那些历史建筑，双眼亮得令人发笑。

他还是有可爱的地方嘛。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伦敦看西敏寺时，我心中的感想。

柊平常总是一脸冷漠，一想到他现在这抹笑容是由我独占，我的心就莫名充满了优越感。

接着夏天到来，我和柊一起入境西班牙。

我打开窗帘，随即看到耀眼的夏日太阳，火热地照着大地。即使如此，这里的湿度还是比日本低，是很清爽的热度，很舒适。

我们现在位于面向地中海的大城市──巴塞隆纳。

「……明日香，早安。」

柊慢慢从床上起身，我也笑着回他：「早安。」

「柊，你那件T恤已经穿两天了吧？快点脱下来，我拿去洗。」

柊没什么体味，所以并不是因为有汗臭味，我才叫他洗的。

「抱歉。」

「这点小事不用道歉啦。」

不善早起的柊把T恤交给我后，裸着上半身，呆呆地看着窗外。

虽说有擦防晒乳，但柊原本就是晒不黑的体质，所以他的背像雪一样白皙。完全没有赘肉的纤细身材，还有中性的容貌。只要不开口，感觉女人就会接二连三贴上来，排成长长一列……

柊有跟人交往过吗？

好想知道。他用那张俊俏的侧脸注视世界，脑子里到底在想多么崇高的事呢？要是我伸手触摸他的背，不知道会是什么触感？我敌不过宛如泉水不断涌出的好奇心，悄悄对着柊美丽的肩胛骨伸出手。然后顺着像陶器一样雪白的肌肤凹陷处，缓缓划过。

啊，真好摸。

「……呜！……明日香，你干嘛？」

柊微微缩瑟肩头，抬头望向我，大概是会痒吧。我也不能老实说「因为我想摸摸看」，也就把另一件好奇的事当成理由了。

「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柊听完，才清醒了一点，并喃喃说出「猫」这个单字。

「猫？」

「昨天晚上不是有只猫在青年旅社门口吗？我只是想摸摸看。」

结果答案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柊，难道你喜欢猫？」

柊不等我把话说完，就先点头了。拜托，太可爱了吧？

我又发现柊令人意外的一面了。自从我们结伴旅行开始，我对柊不断有新的认知。

上次他还把T恤穿反，差点走出门，结果我急忙阻止他。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乍看之下是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的美青年，但要我说的话，根本是个「生活白痴，邋遢大人」（先不提我在外语方面完全仰赖他）。

「明日香，下次我来洗吧。因为上次也是麻烦你洗。」

「没关系啦。因为你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啊。而且我是卖鱼的儿子，已经习惯碰水了。话说回来，要是西班牙这里，也有晃哥的爷爷开的自助洗衣店就好了。那家店既便宜又方便。」

既然是长途旅行，洗衣费也会变得不容小觑。遗憾的是，柊和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所以节约是绝对条件。

开始这趟世界之旅进入第十六天，我们已经很习惯跨越国界了。在飞出日本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纤细的人，但似乎还是有些神经出乎意料很大条，所以我到哪都睡得着。

我是因为突发奇想，才跟着柊出国，不过我个性不怕生，日子过得比想像中还开心。

我把换下的衣物一件一件装进携带式洗衣袋中，再倒入清水和洗衣精，并把多余的空气排出。这时候，柊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然后问我：

「晃知道你休学的事吗？」

我的脑中随即浮现晃哥悠悠哉哉的笑容，发出「啊──」的低沈嗓音。

「我没跟他说。因为他一定会叫个不停。」

要是他听到我高中要休学一年，一定会瞪大眼睛，然后大吵大闹。

「而且……晃哥他的公司很血汗，他好像很烦恼。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事，徒增他的烦恼。」

晃哥在我小时候常常陪我玩，但自从去念东京的大学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变少了。后来从他大学毕业，在都心的公司上班，我们更见不到面了。我们只有商店街办活动的时候，或是年底那几天才见得到面。但就算他回来，也会因为还有工作，马上折回东京。我们偶尔也会讲电话，可是每次询问他的状况，都不禁令我唉声叹气。

他最近甚至埋头过着社畜生活，这一年根本很少回老家。

我明明一直念他，建议他快点离开那种公司，他却死抓着责任感和使命感这种鬼东西不放。

不过他也是大人了，过一阵子就会自己做个了断了吧。

「明日香，你看起来什么都没想，其实很仔细观察周遭，然后思考事情耶。」

「你这是在亏我还是夸我？」

「都不是。」

听到柊这句过度老实的话语，我笑着耸了耸肩。

「噢，是喔。」

我晾好衣服之后，跳上柊起身的那张床。然后秉着那一点点玩心，从后方抱住到现在还裸着上半身的柊。

「明日香，这样很难受啦。」

「咦～有什么关系？你以前不都会抱我吗？是说你的皮肤摸起来好像麻糬，超舒服的。」

「……你这是在损我还是夸我？」

「都不是～」

我抱着柊，就这么躺在床上。这张老旧的弹簧床随即发出「叽叽」的锈声。

「明日香，放开我啦。」

「我不要。再一下下。」

锁骨的凹陷处，喉结的起伏，耳朵的形状。只要找到和我不同的部分，我小小的好奇心就会被填满。

「唉，柊。你还在想那只猫吗？」

「没有。我现在在想高第。」

安东尼·高第是柊尊敬的建筑家。之所以会来西班牙，绝大部分都是为了高第。

「我记得他是西班牙人？」

「是没错……但确切地说，应该是加泰隆尼亚人。」

柊在我的臂膀之中，静静地呼吸。我把鼻头凑进柊柔软的黑发里，青年旅社提供的洗发精的味道，马上窜入鼻腔。我还想再多闻一会儿，因此把他的身体往我这边拉。下一秒，柊二话不说抬起头来，直接撞上我的鼻子。

「好痛！……讨厌啦，你不要突然抬头啦！」

「明日香，我们出门吧。」

柊就像突然打开开关一样，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咦～不用这么赶吧？我们昨天才刚到耶。」

「不行。现在马上出门。我会换好衣服，你也快点准备。」

我摸着想必已经变红的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好啦好啦。谨遵你的吩咐。」

一和建筑扯上关系，柊就会突然变得很伶俐。我在这趟旅行中，一直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不过无论是照顾柊，还是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我都出乎意料地不讨厌。

我看着窗外晴朗的巴塞隆纳天空，大大伸了个懒腰。

过了下午两点后，我们进入一间西班牙海鲜炖饭很有名的餐厅，准备吃已经有点晚的午餐，自从我们在旅程一开始决定好，要尽量吃当地特有的食物后，到现在都还没打破这条规定。

我的肚子里装满美味的料理，恍惚地吐出一口气。这时我的脑中浮现的，是那片奇幻空间。

「巴特略之家(Casa Batlló)超猛的。」

Casa Batlló是「巴特略之家」的意思，是高第在一九○四年到一九○六年改建的建筑。

「明日香你只会说『好猛好猛』。」

「不是啊，是真的很猛吧？」

真不愧是世界遗产。我们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充满大批观光客。一想到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就不禁头晕。不过只对建筑充满干劲的柊，已经事先在网路上预约到票券了。多亏有他，才可以不用排队就进场。

巴特略之家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部，都美得让人哑口无言。我们佩戴着有日语的声音导览，每个角落都好好参观过了。

──明日香，你快看！

这是柊兴奋时的口头禅。如果是平常，我会稍微敷衍过去，然而这次却没办法。因为柊用手指给我看的彩绘玻璃，实在是太美了。

建筑内部的光线，经过高第精心计算。我被眼前的光影震慑，只能不断重复「好猛」这句话。

「你也在留言板上写了『好猛』对吧？」

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道。

「我就是觉得很有魄力啊……」

建筑里设有一个留言板。柊用西班牙语积极地写出他对高第的爱。后来他也把笔递给我，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只写了一句「好猛」。我当然也觉得这样很蠢，不过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那是我写的。除了柊。

柊刚刚在现场，把建筑的样貌画在速写本里，现在正在上头加注解。这本包着皮革、宽约十七公分的速写本，是柊的最爱，也是这场旅程的伙伴。

「我不太懂建筑方面的事，可是磁砖啦、玻璃啦、光线啦、扶手的曲线啦，全都很美。就像一个生物一样，感觉随时都会动起来。我看了之后，心脏有一种被掐住的感觉……」

明明没什么知识，我却侃侃而谈，总觉得好丢脸。我说到一半，就不再开口。然而柊的视线却从速写本抬起，认真地点头。

「明日香，我懂喔。因为我也是这样。」

「真的吗？你也一样？」

柊随着「嗯」的声音，点了点头。我平常总是搞不懂柊在想些什么，但我们在巴塞隆纳同时看到同样的东西，产生了同样的感觉，简直就像奇迹。

我的视线和他那双宛如弹珠的美丽眼眸相交。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内心深处涌出某种澎湃的情感。

「……怎……怎么了，柊？」

我发现柊死盯着我看，于是出声询问，结果他像只小动物一样，歪着头回答：

「我去一趟厕所。明日香，你有办法一个人等我回来吗？」

因为这句话，我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柊，你以为我几岁啊？」

我说完，柊背对我忍笑，然后直接走进餐厅深处。

在等柊的期间，我开始担心，对他来说，我是不是还维持着小学六年级的模样？不不不，再怎么夸张，也不至于吧──我这么否定自己的想像。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名年轻女性带着满脸的笑容，站在我面前。

我反射性回了一个笑脸给她们，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名衣着火辣的美女姊姊，却坐在我的两侧，开始对我说话。如果是英文，那我勉强可以应付，但她们现在说的话，应该是西班牙语。

我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我带着亲切的笑容，用英文跟她们说我不会西班牙语。

接着其中一名姊姊露出妖艳的笑容，将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表示语言不成问题。当她的手滑入牛仔裤的暧昧地带时，我终于恍然大悟。

啊，难道现在是女生主动搭讪我吗？

我自己说这种话，可能很厚脸皮，不过自从我上高中后，身高一口气抽高，旁人常说我「变成熟」了。先不管内在有没有一起变成熟，至少我已经不是旅伴去上厕所，还要让人担心的幼稚孩子了。

反正这两位姊姊都是美女，要是在日本，我说不定会觉得「美食自动送上门，男人不吃就是孬」而呆呆跟着她们走。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我和柊两个人度过的时间，好像比想像中还要舒心。

该怎么拒绝她们呢？说实话我觉得很麻烦。当我开始思考之际，有个人抱着我的头，把我拉过去。我的心脏顿时发出悸动。

「Porque es mi novio」

我猛然抬起头，发现是柊从身后抱着我的头，笔直盯着她们。姊姊们轮流看着我和柊，最后嫣然一笑，二话不说离去。

「咦？什么？柊……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能用一句话就让她们死心……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啥？」

我呆若木鸡地张嘴，就这么看着柊。柊则是若无其事地走去结帐，然后离开餐厅。被留在原地的我，只好急急忙忙追在他身后。

「柊……柊，等一下啊……咦？我们在交往吗？」

我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呢？只见柊极为冷静地转头对着我。

「其实也不能说是因为在国外啦，不过还是会有美人局，说我们在交往，比较不会有麻烦上身，不是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啊，你刚刚是说美人局吗？」

那是我从没听过的单字。当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搜寻「美人局」时，柊就解释给我听了。

「所谓的美人局，是指女人打着骗财的主意，诱惑男性之后，再跟同伙一起要胁男性，或骗取金钱的诈欺行为。」

「原来如此……」

「我学长好像也在国外差点上当。」

我请柊详细说说那位学长遭遇的事，结果听完之后，脸瞬间失去血色。要是中了那种有组织性又巧妙的手法，我根本逃不掉。

就像柊所说的，这种事不仅限在国外。无论是日本或其他国家，都理所当然有好人和坏人。但我们现在压倒性缺少用来判断的时间。

我和柊是情侣啊……这确实是一个避免麻烦的好方法。我双手交叉想像了一下，接着露出一抹笑。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想说跟你假扮情侣好像也不赖……那我们走吧，我的男朋友，柊。」

我牵起柊的手，大大方方走在巴塞隆纳的人行道上。

「等、等一下，明日香！」

「我们现在是一对情侣啊，要你侬我侬才行。而且你每次都会迷路嘛！」

「这……是这样没错……」

「快点！还要去看高第的圣家堂吧？」

「……对。还有米拉之家、维森斯之家、奎尔宫、奎尔公园、圣特雷莎修道院，然后……」

「不会吧？一天看不了那么多啦！」

柊反握紧我的手，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

「不管花多少天，我也一定要去。」

柊果然对建筑没有抵抗力。我打从心底觉得这样的柊很可爱，算是无从隐瞒的事实。

刚开始明明只是想开个玩笑，现在却完全错失放开柊的手的时机了。我们手牵着手，来到圣家堂前，跟着观光客排队。

从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一本正经，一句抱怨都没有来看，他并不觉得讨厌……应该吧。

从前我和他的关系一直是儿时玩伴。

当商店街举办庆典或芋煮会等活动时，他会代替忙得不可开交的爸妈来照顾我。

当时我小一，柊则是小六。他从当时开始，就是个让人摸不透在想什么的人。虽是个怪人，却很稳重聪明。

当他负责照顾我时，总会念书给我听……但对还是个小鬼的我来说，那些书太难了，我都不是很懂。说不定柊当时念的都是建筑相关的书。但即使是凡人听不懂的内容，我听着柊的声音，却很神奇地不觉得讨厌。

升上国中后，一起玩的朋友变多，以及我也有了女朋友，我们慢慢变得没那么要好。加上他也要准备考大学，我们就更没交集了。

我再次见到柊──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梅雨季。

那段想遗忘的记忆开始朦胧复苏。

──明日香，你怎么弄成这样？

柊替我被揍的右颊消毒，同时态度豁达地问道。我记得自己当时板着一张脸，这么回他：

──跟你没关系吧。

不管怎么看，我就是个态度很差的小鬼，然而柊却没有生气。别说生气，他用跟平常一样平淡的声音继续说：

──怎么会没关系？就算你觉得没关系好了，那才真的不关我的事。要是你受伤，我就是会在意，也不喜欢你受伤，我会担心你啊。

柊不加矫饰的言词，深深沁入我已经伤痕累累的内心。

「蒙哲腊山又叫锯齿山，是天主教的圣地。高第也常来这里，为了致敬，才会建造圣家堂。」

我们等待入场的同时，柊显得有些兴奋，对我说了这些。我「哦」了一声，仰望接下来要进去参观的圣家堂。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仰望着它的外观。我想他们心里一定也藏着对高第的感动吧。

「你快看！明日香！是诞生立面！」

「哈哈，我有看到啦！柊，你一扯到建筑，真的很认真耶。」

柊的目光显示着，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他着迷地看着，并彷佛从身体深处挤出答案，呢喃着：「因为我很喜欢啊。」

「可是不管我学了多少，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越学就觉得离得越远。我越是认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柊焦急地说着。我则是入迷地看着柊的侧脸。他不只外表俊俏，还有某种从体内散发出的气质，不断吸引着我。让我很想揭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柊替受伤的我包扎时那样……那让我觉得我发现到他新的一面了。

若不是现在像这样和他一起旅行，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心中的热情无庸置疑，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我们进入持续动工百年以上的圣家堂，柊的双眼立刻闪闪发亮。

圣堂内部于二○一○年完工，而且就如柊事前告诉我的一样，有很多柱子支撑，像树木一样。柱子往天花板延伸，并分出几个枝干，看起来既像树枝，也像树根。

诞生立面那边的彩绘玻璃，用了许多美丽的蓝色或翡翠绿这类寒色系。相对的，受难立面那边，却是用温暖的红色或橙色这类暖色系。

彩绘玻璃受到自然光照射，也会反射在地板上，显得七彩缤纷。说不定高第连地板上的光晕都计算好了。

「好壮观……好漂亮。」

我沉迷在彩绘玻璃的奇幻光晕当中。当我欣赏完，再次看向柊，只见他的目光正笔直对着有四十五公尺高的天花板。

圣家堂不只呈现出教堂的肃穆气氛。还是个彷佛置身森林中，能感受到生命气息的地方。

我们不时能听见工程的声音。一想到现在这个瞬间，依旧正在建造世界引以为豪的建筑，我不禁陷入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自己俨然成为拥有丰富历史的圣家堂的一部分。

巴塞隆纳的夏天即使来到傍晚，太阳依旧尚未西沉，因此教堂中并未失去现在这种神秘的光彩。感觉就像落入光晕组成的洪水中一样。我忍不住冒出鸡皮疙瘩，无论有什么样的言语，也瞬间消失。

一想到这就是柊喜欢的事物，我的心头自然一阵热。

画质再怎么高的相机，也留不住这样的景色。我只想好好烙印在自己眼里。把这幅柊打从心底喜爱的事物，确实烙印在眼里。

「明日香。」

听到有人叫我，我「嗯？」了一声转头。只见柊不知道为什么，一脸泫然欲泣，那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我不想有太大的反应而吓到他，所以拉着他的手，移动到没什么人的地方。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看了看他的脸，静静地询问。柊随即抓着心脏上方的衣服，然后直摇头。

「……我的心塞满了各种感觉……」

看样子是高第的手笔太过精湛，令他感动不已。

「所以不是痛苦，也不是悲伤？」

柊听了点点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两个人望着圣堂好一段时间。后来我拉着沉默寡言的柊，前往高第博物馆深处可以参观地下礼拜堂的区域。

地下礼拜堂有安东尼·高第的墓，这件事著名到连我都知道。

「柊，你要直接去看高第的墓吗？我们好像也能参加弥撒喔。」

柊像个孩子一样，直摇头。

「今天不去……」

「咦？这样好吗？」

「因为要是今天去，我会一边看一边大哭……我们停留在巴塞隆纳的这段期间，再另外找时间来吧。」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柊紧紧回握我的手。我想起以前我被柊牵着手，一起出去玩的事。当时我觉得柊的手很大，现在我却能完全握住他的手。

「我很庆幸……和你来这里。」

柊这句话令我开心到几乎跳起来。

「柊，等以后盖好了，我们再一起来吧。」

「嗯……也对。」

柊隔着玻璃注视着高第坟墓所在的礼拜堂，然后擦了擦眼角涌现的泪水。我曾经像他这样，热衷在某一件事上吗？

柊一心喜爱着建筑，如今他的侧脸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更令我感到怜爱。我们还是牵着手，我的拇指不禁顺着他的指尖描绘形状。要是周围没有这一群人，我大概会当场亲吻他。

后来我们各自去逛商店，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入口会合。我本来看上一个有圣家堂模型的雪球摆饰，但想到送回日本时，不知道会不会被弄坏，就作罢了。

我舔着棒棒糖，靠在黑色围篱前，等待柊过来。当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柊依旧没出现，我不禁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又迷路了。这时候，柊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什么口味？」

柊冷不防就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只能睁大眼睛回答：

「……草莓口味啊。」

柊听了，满意地扬起嘴角微笑。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我晚了一点。抱歉，明日香。」

「没差啦。倒是你，买了什么？」

「圣家堂的纸模型和磁铁。还买了一点要给家人的东西。」

其实我还想买更多──柊的脸上感觉写着这行字。

「啊，我都忘了。我还买了这个。」

柊说着，从手上的纸袋中拿出雪球摆饰。

「啊……」

我忍不住喑哑。

刚才我没买的雪球摆饰，现在就在柊的手上。里头有个小小的圣家堂。球体中的亮片，就像飞舞的雪花一样闪闪发光，亮得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

「……这个好漂亮。」

「你要吗？我想说你一定也会喜欢。」

柊轻描淡写地说，我则是笑着摇头。

与其给我，柊自己拿着一定比较好。我想像这颗雪球摆饰放在柊房间里的模样，脸颊就自动放松。

「不用了。不过回日本之后，你再让我看看吧。」

柊点了点头，接着抬头说：

「明日香，我们走吧。」

柊一脸理所当然地对我伸出没拿纸袋的手。我也笑着牵起他的手。

「明日香，你再牵紧一点。你这样爱牵不牵的，感觉很恶心。」

我明明是想小心别弄痛他，他却只会抱怨。

「好好好，对不起喔！」

牵手已经逐渐变成我们的习惯，总觉得有些可笑。

我照着柊的命令，紧紧牵着他的手，走上回程的道路。如果可以，其实我想坐计程车或地下铁，但这也是为了省钱。

「柊，其实你很可爱嘛。」

听到我咧嘴笑着这么说，柊却露出彷佛喝了苦茶的表情。

「……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很帅』倒是常听到。」

「居然自己说出来了。你是很帅没错啦……可是你都穿同一件衣服，又不会下厨，房间也马上就乱了。」

「我现在有尽量小心别再犯。」

看他一脸尴尬，想必自己也有一点自觉。

「不过在我看来，你这种要人费心的部分也很可爱啦。」

这时柊突然停下脚步，直盯着我看。

「怎……怎样？」

「……明日香，你从小就有点怪耶。」

「啥？」

「明明有其他更好玩的事，你在上国中之前，却一直来找我玩，不是吗？而且就算我警告你不要妨碍我写功课，你还是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沮丧。」

「等一下，我们认知不一样。我才不怪，我才觉得你是个怪哥哥咧！还是个建筑痴！」

我好像莫名戳到柊的笑点了，他难得放声大笑。

「叫我建筑痴倒是有点开心。」

「听到人家骂你『痴』还高兴，你根本是超级被虐狂嘛！你很不够意思耶，早说啊。下次我用绳子绑你。」

我带着玩笑口吻这么说，结果柊却收起笑容，回到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我不会开心。」

「噢，是喔。」

和柊这么聊天，又让我想起一件令人怀念的往事。

「对了，你以前有教过我念书吧？」

当时我嚷着搞不懂分数的分母和分子，柊却出乎意料没有不耐烦，教会我其中的不同。

「你说分母是母鸡，分子是小鸡，然后画了一张母鸡背小鸡的画给我看。」

「……有吗？我忘了。」

「你好过分喔。我都记得喔。就算到了现在，我只要看到分数，就会想起你画里表示的，下面是母鸡，上面是小鸡。」

只见柊露出有些为难，又有些开心的怪脸，说了一句：「是喔。」

即使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这里的太阳依旧高挂在空中。尽管我们的手都被汗水沾湿，我却无意放开已经抓住的柊的手。

「我也会像你一样，总有一天找到能让自己认真投入的事物吗？」

「……谁知道呢？我不晓得。」

「照理来说，这时候应该要潇洒地说『你一定找得到』才对喔。」

「我不想对你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别人或许难以理解，但这是柊独有的诚实磊落。

「未来全凭明日香你自己开创喔。」

柊看着前方，云淡风轻地说着。我觉得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很动听。不会装模作样，是他心里所想的率直话语。

我从牵着的手，感受柊的体温，深深吸了一口巴塞隆纳的干燥空气进入肺部。

能让我认真投入的事物。如果我未来找到了，就第一个告诉柊吧。

自从我们在巴塞隆纳滞留，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后来我们去看了好几个位于市内的建筑，也亲眼看到高第的墓了。

这天从早就开始下雨。我们去欣赏第二轮的巴特略之家后，提早回到青年旅社。接下来是我们的自由时间。

「柊，我拿到鲑鱼了！晚一点我们煮饭，来做鲑鱼井吧！」

我兴冲冲地打开房间的门，把才刚杀好的新鲜生鱼片，冰进房间里的冰箱。柊好像在进行什么作业，他一脸惊讶地将视线从手边提起。

「怎么会有鲑鱼？」

「那叫什么？博盖……什么的市场。」

「博盖利亚市场？」

「对，博盖利亚。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我在交谊厅跟一些背包客混熟了吗？他们好像在博盖利亚市场买了鱼，可是不会杀。我帮他们杀好后，他们一直夸我耶。」

青年旅社里，会有很多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入住。因为厨房和浴室共用，我自然而然就跟他们混熟了。

他们旅行的目的都不尽相同。有人是为了寻找自我，有人是基于好奇心，想了解世界，也有人不具有特定目的。每个人个性都很鲜明，光是听他们说话，就已经很有趣，相处起来完全不会腻。

当我在他们面前杀鱼，他们就像看着魔法师一样，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这个出生在卖鱼之家的人来说，杀鱼已经稀松平常，他们感谢我，倒是让我觉得很害羞。

「……明日香，你真的马上就能跟别人当朋友耶。」

「也不是因为我，是大家都很外放啦。」

柊似乎不太能接受，表情显得很微妙，接着继续手边的作业。

「你在做什么？」

我看到床上摆着很多纸做的零件。

「上次买的东西。圣家堂的纸模型。」

「噢，那个啊。」

我坐到床上，就靠在柊身边，柊却停下手，像缉毒犬一样，不断策动鼻子嗅闻。

「……有菸味。」

柊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让我瞪大眼睛，心跳也漏了一拍。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没抽！一定是松本……我刚才被背包客抱住了啦。他们谢谢我替他们杀鱼！那个人是个老菸枪啦！」

「你不用这么紧张啊。明日香，你这样反而可疑喔。」

见柊轻描淡写地这么说，我叹了口气。我是循规蹈矩地守着你的吩咐耶。

「我才没有紧张……而且这是你说的吧？你说这个比较适合我。」

我把手伸向床头柜，拿起放在上头的棒棒糖，用圆圆的糖果部分戳着柊的脸颊。他甩了甩头，躲避我的戏弄。

「经你这么说……的确是有这回事。」

然后有些怀念地回答。

高中一年级的夏天。那天我跑去佐久间屋买香菸，刚好是柊负责看店。

──我要一包九星。

──明日香，你几岁？

他明明知道，却以难以解读的表情问我。当我笑着胡诌自己二十岁，柊却大大叹了口气，打从心底傻眼地说：

──我们不能卖菸给未成年的人喔。

──求你通融一下！是说我之前跟婆婆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耶。

──因为奶奶……看到身高高的男人，都会觉得是成年男性……

──哎哟！反正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啦，拜托……等、嗯！

突然有一股草莓风味在我的嘴里扩散。当我明白自己被塞了一根棒棒糖后，顿时像个傻子一样，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

──你应该要善待自己的身体。

我本以为柊是一板一眼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却是一愣一愣地看着我，接着忍不住喷笑。

──看吧，你比较适合这个。

我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事，不断抖动肩膀笑道：

「居然冷不防就塞糖果给我，你真的很我行我素。」

那是柊在我的印象中，又一个转变的瞬间。我可以看见他的眼里渗出温柔的光辉。他给了我一个从未见过的天真无邪笑容。

说不定我是想再看一次那抹笑容，后来才会多次前往佐久间屋买糖果。

「我倒觉得你也十分我行我素啊。」

「拜托，像我这种咖……我还比不上柊哥哥啦。」

「不要占我便宜。」

连我们聊这些没意义的话的期间，柊依旧专心地制作纸模型。我带着敬佩，看着他的巧手，一一组装纸做的教堂。

「……不对啊。可是柊，就算你现在做好，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是要把它拆回原样吧？」

「没关系。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做好的样子。」

我想柊说出这句话，并没有多想，我的心脏血管却因此发出躁动。

耶稣基督塔、礼拜堂和门，还有诞生立面。做这种细活，明明只会让自己晕头转向，但一听到他是为了我努力，感觉倒是不坏。

柊果然很可爱。

我轻轻抚摸柊的头发。大概是因为刚洗完澡，他的发丝还有一点湿。

「明日香，你靠太近了。」

「可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我跟之前一样，出于纯粹的兴趣，从后方抱住柊。他并没有跑走，也没有表现出不情愿的模样。

高第想要建造的东西，透过柊的手，慢慢地，但确实地成形。

柊到底在想什么呢？待在他的身边，真的不会腻。他只是待在原地，就会像一流艺术家画的画作一样美。

「柊，你一边做，一边跟我聊点什么啦。」

「聊点什么是要聊什么？」

「都可以。说说你想聊的话题。」

只见柊有些伤脑筋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高第说过──」

「果然是聊高第啊。」

柊转过头瞪我，虽然完全不可怕，但要是再继续捉弄他，感觉他真的会跟我绝交。我收起笑容，郑重地把唇贴在柊的后颈。

「对不起。我会乖乖听你说，请你继续。」

柊接着轻轻叹息，并说道：

「……高第说过，想要做好一件事，『首重爱，其次是技术』。」

「哦，爱啊。」

我现在只听得见窗外雨声点点，还有柊做劳作发出的纸张声响。这个简单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显得非常安静，彷佛全世界只有我和柊两个人。

「明日香，你觉得『爱』是什么？」

「咦？太抽象了，我不知道啦。」

只要查字典，一定会有相应的解答，但柊想要的答案，应该不是那个。

「……说不定我这辈子都不会懂。」

说出这句话的柊，表情显得太过落寞，我不禁意气用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没有这种事吧？因为你都不惜休学，跑到这里来了啊。如果这不是爱，那是什么？」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摆出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这样吗？」

「对，没错。就是这样。绝对是这样。只有这个可能。」

「明日香，你说得好轻松。」

柊有那么一点无奈地笑了。

「……不过谢谢你了。」

后来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柊总算组好最后一个零件，完成充满荣耀的圣家堂。

「做好喽。明日香，你看。」

柊静静回过头，做好的纸模型就放在他手上。

「好厉害……小归小，却真的是圣家堂。」

「就是啊。」

柊轻声低喃，并给了我一抹纯粹的笑容，我的心脏顿时狂跳不已。我的身体深处，涌现一股无法名状的冲动。

我咕嘟一声咽下唾液。柊形状姣好的唇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不是日本──另一个我在心中这么说。无论是苦闷的学校生活、与素行不良的学长之间的摩擦、无趣的日常生活，或是烦人的他人眼光，这里全都没有。

「明日香？」

我夺走柊手掌上的纸模型，小心放在另一张床上，避免弄坏它。

「喂，明日──」

我把柊推倒在床上。这次是认真的，而不是之前那种嬉闹。

「柊……你有接过吻吗？」

从自己嘴里吐出的气息莫名炽热。我顺着白皙的左手腕，握住柊的手指。

「……没有过。问这个干嘛？」

听到这句冷淡的话语，我的身体比刚才更热了。知道他还不属于任何人，这件事实让我无比兴奋。

我将手放在柊的脸颊上，没有半点踌躇，直接贴上我的唇。

那是一个宛如打招呼的短暂亲吻。被我碰触到的这具身体，稍微紧绷了一下，可是并未逃开。他以费解的眼神，笔直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只轻轻碰一下，根本搞不懂。我想知道他更深处是什么模样，所以我改变角度，再次堵住柊的嘴。

「明日……香……」

我趁话语的间隙，将舌头伸入他微微张开的嘴里。工整的牙齿内侧，火热得令人讶异的舌头，从红唇之间流泻而下的气息，还有从鼻腔发出的甜美声音。这些全是我首次接触的柊。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可是还不够。我贪心地想知道更多。

我不是想跟谁比较，但我和柊的亲吻，比过去任何一次接吻都更有感触。彷佛我这个人是为了嵌合柊的凹凸形状，量身定做的一片拼图。

我用力吸吮着柊的舌根，并将手滑进柊的后脑杓。我碰到的一切，都让我备感舒适。我就像被高烧冲昏头一样，沉迷着柊。

「明日香……我叫你……放手！」

柊用力推着我的胸膛，我这才被拉回现实。

「啊……」

我贪恋柊的唇太长一段时间了。

「……对、对不起。」

我有些尴尬地离开他的唇，并将柊的身体从床上拉起。

我们之间充斥着沉重的静默。

我怕得无法想像他会说些什么，也不敢看他的脸。

只见柊吐气整顿自己的呼吸，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自言自语地低喃：

「……明日香，你好像猫。」

「咦？」

「猫。你知道猫吧。食肉目猫科猫属的猫。」

「知道是知道……」

拜托，被年纪小的儿时玩伴舌吻，第一句话却是说这个？

「那个……柊？请问你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如果是现在，不管他要骂什么，我都欣然接受。就算是想马上揍扁我，或是要我把初吻还他都行。

「其他……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这跟我预想的反应都不一样。我真的是搞不懂柊。

「……我顺便问，我的吻技怎么样？满分一百分的话，你打几分？一百二十分？」

「不知道。而且我又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

我「噗哈」笑出来，坐在柊的身旁。

「柊，谢谢你做纸模型给我看。我很高兴。」

我看不出柊在想什么，他只是睁着散漫的双眼，点头「嗯」了一声。柊的嘴唇被我亲了很久，现在就像成熟的果实一样红。我快速别开视线，避免自己又有奇怪的念头。

「对了，柊，你肚子饿吗？我来做鲑鱼井吧？」

「……不用。我还想再看一下。」

「那等你肚子饿了，再跟我说。」

「嗯。」

说完，我们就这么靠在墙上，一起看着圣家堂的纸模型。

过了一会儿，我的肩上多出一股舒适的重量。在我身旁的柊就像没电了一样，靠在我身上发出平稳的气息。毕竟他刚才做得很专心，说不定是累了。

「谁才是猫啊？」

我轻笑，并搂着柊靠过来的肩膀。

要是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我竟会在心中许下这种愿望，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世上根本没有永远。一旦这场旅程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因为我和柊纯粹是差了几岁的普通儿时玩伴。

我封锁一瞬间浮上心头的烦闷，注视着柊的侧脸。

外头的雨，依旧静静地打湿巴塞隆纳的街道。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第3章 情侣家家酒

我知道我们在巴塞隆纳的亲吻，不具任何意义。那一晚、那一晚，还有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在旅行期间，柊并未要求我做什么，我也没有要求柊要怎么做。一旦旅行结束，我们照理说应该要恢复原状的……

那我现在为什么内心深处会有这么多烦躁呢？

「明日香学长，早安！」

「早安。」

我带着人见人爱的笑容，目送学妹们兴奋跑过去的背影。

明明一早就开始下雨，她们却这么有精神，真令人羡慕。

我却是顶着忧郁，甩了甩雨伞上的水滴，然后把伞放入伞架。

今早醒得有够不舒服。

都要怪雨从昨晚一直下的关系。也有可能是昨天在家庭餐厅遇见柊的缘故。

事到如今想起那些，又无济于事。但我总觉得我梦见的柊的嘴唇触感，始终留在我的嘴上。

「明日香，我抱！」

这时，我的背上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当我回过头，发现是舞子从后面抱住我了。

「明日香，今天也好冷喔。」

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沁入鼻腔。

「好冷喔──不对啦。舞子，你这样不乖。我都说你不能对男人做这种事了。」

只见舞子眨了眨眼，抬起视线看着我。看她一副果然没听懂的模样，我直接把她的身体拉开。

我提心吊胆地环视四周，担心可能被别人看到，结果如我所料，刚才跟我打招呼的学妹们，就在走廊一隅窃窃私语。

──明日香学长和舞子学姊果然在交往吧？

──太离谱了啦。因为舞子学姊不是跟一年级的杉田在交往吗？

──啥？她正大光明脚踏两条船？明日香学长也太不会看女人了。

──对啊。如果是明日香学长，明明还有一票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子可以选。

我们生活在狭小的模型箱里，总是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当中。

我被人说三道四是无所谓，但如果害得舞子的风评变差，那我并不乐见。

「你听到她们说的话了吧？」

我们背对着学妹们往前走。当我带着苦笑这么问舞子，她却抓着我的手臂，露出最纯粹的笑容。

「我完全没听到喔──好啦，这是胡诌的。可是我不是对『男人』这么做，而是对『明日香』你这么做啊。」

「对象是我也不行。不然你男朋友要生气了。」

「他才不会生气。因为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啊。」

「你又说这种话……」

说得再多，我们依旧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但我之所以不觉得厌烦，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个直率又很好的女孩子。

「不然明日香你待在我身边，会想跟我接吻或是做爱吗？」

「不会。」

唯有这点我可以坚定地回答。

「看吧，我就知道！没人会跟朋友接吻嘛。」

「不能这么说啊。总要看一下旁人的眼光。」

越是不知道我和舞子之间是什么关系的人，越会胡说八道。刚才那种不实谣言也是。

「啊！难道明日香你喜欢的人会误会？」

舞子愧疚地垂下眉尾。

「我喜欢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柊的身影，我马上予以否定。因为我又没有喜欢柊。也不像舞子或慎那样，每天看到柊就会升起雀跃的情愫。

我才没有喜欢他。我不是喜欢，我只是……这句话的后续，就像位在纯白的雾中，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我……没有喜欢的人喔。」

我面露苦笑，这么告诉舞子。

「那就没差了嘛。我啊，只想找自己最喜欢的人们，组成一个快快乐乐的世界。」

听到这句很有舞子作风的话，我不再那么紧绷了。当我轻声笑出来，舞子也开心地笑了。

「你的这种心思真的很快乐，可是我还不想死啊。要是被你男朋友看到，我会被宰掉喔。」

「要是他做坏事，我会好好凶他的，别担心！我会骂：『不乖！不能这样！』」

舞子大大地鼓起腮帮子，但根本一点也不可怕。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完全没办法放心嘛。」

舞子的男朋友杉田是柔道社的人，虽然是一年级，块头却有我的两倍大。

要是他认真起来，我这种人肯定被秒杀。

我以前跟他见面的印象是「彻头彻尾硬派而且认真的人」，所以我想，他实际上是不会动手啦……可是嫉妒的男人会有多深的执念，这点我已经透过香月慎太郎修到学分了，因此总觉得很不安。

「舞子，我很相信你喔。要是我快被你男朋友宰了，你要救我喔。」

「那当然！」

舞子竖起大拇指，却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

「你们一大早就在打情骂俏啊。」

阳介和健太从前方走来，举手「嗨」了一声。

只见舞子紧紧挽着我的手，对他们嘟嘴。

「阳介学长，这才不是打情骂俏！我们只是开开心心在聊天。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吗！」

「所以你还在跟那个一年级交往啊？」

「『还』是什么意思啊？说啊！」

阳介捉弄着舞子，健太却不理他们，一脸认真地勾我的肩。

「喂，明日香，你偶尔也来一下三年级的教室啦。」

「什么？那里都是学长姊，我会紧张，不要啦～」

「什么学长姊？是同学吧。你真的很好意思……」

就算「紧张」是言过其实，但事到如今跑去高年级那边玩，依旧会有种不是很确实的疏远感吧。我很感谢健太替我想，但我现在觉得二年级的教室比较舒适。

「等我有心情，我就去。」

我拍了拍健太的背，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即使我结束旅行回来，依旧和他们保持交流。我当然是没能准备「又美又聪明又温柔的性感义大利女子」，但我有准备「又美又聪明又温柔的性感义大利女子会用的香水」给他们当土产。

我拿土产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都想听听我这趟旅行的见闻。如果是建筑和国外的街道，要我说多少都可以，但只有柊的事情，我到最后都没告诉他们。

我和阳介他们分开后，进入二年级的教室，结果马上被别的同班同学包围。

「明日香，早啊。你有看昨天的直播吗？」

「看了看了。这次的曲子应该是我最喜欢的。」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喜欢！」

刚开始，因为班上有个学长，大家都显得有些不自在，现在却已经是普通的朋友了。我在谈笑之中，看向坐在窗边的某个学生。

慎没有加入班上同学起哄的话题中，而是以温柔的表情，看着智慧型手机。他还是学不乖，又在跟晃哥聊LIME吗？

──看吧，我就知道！没人会跟朋友接吻嘛。

舞子刚才说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我想起被我压在床上的柊。我和柊不是朋友……但如果不是，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纯粹是认识的人？还是儿时玩伴？

无论套用什么名词，我都找不到能正确形容我们现在关系的名词。

我觉得好像有锉刀在我的胸口深处磨擦，发出刺痛感。不该是这样。我搞错了，而且越过不该跨越的界线了。

我装模作样，就爱耍帅，明明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思绪却不断在原地打转。一旦自己身历其境，我就会搞不懂答案。逊到我都想吐了。

「明日香……？你在烦恼什么事吗？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

小梓突然说中我的状态，让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嗯？没有啊。我没什么烦恼。」

见我笑着带过，连舞子也皱起眉头这么问：

「绝对有什么。我也跟梓梓讨论过，说你最近瘦了。」

「是你们想太多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啦。」

让她们两人担心成这样，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很窝囊。

「我真的没事。只是稍微减一点重量而已。」

我嬉皮笑脸地这么说完，她们两人脸上却依旧带着困惑。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之所以没有食欲、晚上睡不着，都是因为我想着柊。

被拆解的圣家堂纸模型。随意用橡皮筋绑起的一大叠风景明信片。

被我收在抽屉深处的东西，如今依旧带着对我的恨意，悄悄呼吸着。

即使如此，我还是始终没能去看那叠风景明信片写了些什么。

我跨过那道不能跨越的界线，是在土耳其的时候。

环游世界的旅程进度很顺利，当时进入十一月了。

我们决定住在土耳其西北方伊斯坦堡的便宜青年旅社，打算以那里为据点。

我们入住青年旅社时，已经接近黄昏时分。

那里交通条件最好，附近就有捷运巴士。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环境干净整洁，是一间要让两个人休息，已经绰绰有余的房间。当然了，好康背后一定有内幕──这是我在这趟旅程学习到的道理。

「柊，还是不行。暖气果然坏了。」

就算打电话给柜台，也被冷漠地打发了。没想到暖气偏偏挑今年第一个积雪日坏掉……

但考虑到这附近的住宿行情，这间青年旅社的住宿费，只要其他地方的三分之一。正所谓弃车保帅，无可奈何。我和柊讨论过后，认为只是暖气坏掉，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天我们坐飞机长途移动，处理完住宿问题，然后因为暖气跟人争执，整天下来，累人的事实在太多了。我们吃完晚餐，好不容易可以躺在床上，让身体休息了，没想到一把脚伸进被子，竟冷得令人难以置信。

「柊，床超冷的！你来这边帮我暖一下啦。」

我一边发抖，一边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然后撒娇似的呼唤柊。柊刷完牙后，熄掉房间里的灯，一句话也不说，就钻进我的被窝。

「咦？好难得。柊，你怎么啦？」

如果是平常的他，当下就是会马上回答「我才不要」的场面。明明是我主动要求的，现在却莫名心跳加速。

柊把脸靠在我的胸口，依旧不发一语地把脚靠过来。柊冰冷的脚就这么从我的休闲裤入侵。当我正惊讶时，他又直接把冰冷的手滑进背部摆弄，我的身体反射性抖了一下。

「呜哇，好冰……！」

我的胸口一带传来小小的窃笑声。本来是想用柊的身体取暖，这下子反而被他拿来当暖炉了。

「我贵重的体温慢慢被你抢走了耶。」

「你好温暖。」

「……我根本被诓了。」

冰冷的手脚缠得我无法动弹。说实话，我觉得真的冰到不行，可是一想到柊离我这么近，也就算了。

我假装自己无可奈何接受他取暖，任由他为所欲为。而且他的身体比我还冰，反而让我很担心他。

「今天要这样睡吗？」

那次之后，我有好几次心血来潮亲了柊，但倒是不曾一起睡。柊好像很怕冷，只说了一句：「就这么办。」

看来今天要睡不着觉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很冷，或者单纯是因为和柊躺在同一张床上，紧黏着彼此，所以兴奋得睡不着，反正我不愿多想。

我用智慧型手机查看明天伊斯坦堡的天气预报，结果在下午前，好像都会下雪。如果按照原定计画，我们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开始参观建筑，但后来决定后天再开始正式行动。

一想到明天没有行程，我的身体整个深陷在床铺上。因为我一直处在旅行的兴奋之中，现在或许是稍微放松了吧。

「现在日本几点啊？」

柊的脚尖还是有点冰，所以我用小腿夹住他。

「日本和土耳其差六个小时，所以大概是早上五点半吧。」

我淡淡地想着，如果我在家，现在就是要去采买鱼货的时候了。这时候我突然真切感受到，我已经离开日本，和柊一起走过很长一段旅程了。

「柊，我问你。你一路看到现在，最喜欢的建筑是哪个？」

我不经意地问道，却马上惊觉不妙而后悔。因为我问出口才察觉，这对柊来说，是个很煎熬的问题。如我所料，即使现在光线昏暗，我也看得出柊的眉间卡了很深的皱褶。

「啊，倒也不用勉强回答我啦。」

「……可能会花一点时间想，但我会回答。」

柊的语气很像即将坦白什么重大罪孽，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接着，柊一脸艰难地开始思考，我则是尽量以平常心看着他。不对，我的嘴角可能很不受控地上扬了。

房间里的时钟指针声正滴答滴答地大肆作响。

被我碰触的脚尖已经变得很温暖。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黏在一起很久了。

当我怀疑柊会不会思考到累，结果睡着时，他终于说出答案。

「其实我全都喜欢，不过那是我的原点，所以我还是最喜欢圣家堂。」

看到柊全心全意地表达，我差点顺着心里所想，说他「可爱」。

「这样啊。」

顺利回答问题，柊松了一口气，满意地闭上眼睛。他会直接睡着吗？我总觉得不太想要这样。好不容易靠得这么近，我想在这个只有被窝温暖的房间里，和柊永远聊下去。

但因为我的任性，而叫醒柊，总觉得于心不忍。

柊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皙。柊很适合配雪或是冰。

他在圣家堂商店买的那颗雪球摆饰，也很适合他。如果那颗球体中，能放入一个小小的柊，那我每天都想带在身边……这真是蠢翻天的妄想。

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聊，结果柊缓缓睁开眼睛。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

「明日香，你睡不着吗？」

听到柊性感的细声调，我的心头直接被搅乱。我的心情好比雪球摆饰里那些被翻转的亮片，在半空中四处舞动。

「啊……嗯。」

我正想叫他先睡，他却抢先微微扬起嘴角。

「如果你睡不着，我来出一些高第问答吧？」

「问答……而且是高第喔……」

「我先睡了，晚安。」

「啊！你出！我超期待的！我绝对会答对！」

「明日香，你好吵。」

别说睡觉了，我的情绪已经莫名高涨了。

「那我问了。安东尼·高第有结婚吗？」

「啊，这题我在函授教材里有看到！」

「……傻瓜。」

柊用脚后跟轻轻蹭着我的小腿，嘻嘻笑着。

「答案是『没结婚』吧？」

以前柊有看过讲述高第生涯的文库，而我也曾经瞥过上头的文字。

「答对了。他一辈子都是单身。他的三次恋情，都以失恋告终。」

「咦？真假？……连这种事都流传下来了喔？」

就算他是再伟大的世界级建筑师，也没想到会连恋爱史都被分享到全世界吧。他也会有想放在心中保存的事吧。

「他是菁英，其实只要随便选个资产家的女儿，也有助于工作顺利。可是他没这么做。他一直是真情实意地单恋别人。」

「……是喔。」

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高第本人知道。

「真情实意地单恋啊……可是说到底啊，为了恋爱认真，不觉得很可怕吗？」

我喃喃说出了真心话。柊听了，缓缓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他有那么一点想捉弄我的态度，我或许什么都说不出口。但他只是对我抛出一道纯粹的疑问。就像他想要更靠近高第的建筑，然后一一解开蕴藏其中的一切情报那样真诚。

「柊，你还记得吗？去年我被人揍，然后你不是有帮我包扎吗？」

这件事光是想起来，就让我无地自容。这件事发生在我高中一年级梅雨季的时候。

我一进高中，马上就被三年级的学姊看上了。她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女，而且笑容天真无邪。

我曾经好几次主动约她出去约会。我想我当时是被双方互有好感的气氛冲昏头了。

以前都是别人跟我告白，然后才开始交往。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喜欢的人告白，对方也说好。

「明日香！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天假日，她骑着机车，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然后载我到附近的海边。我跨过机车后座，然后抓着她的腰。她的头发又软又香，我把脸颊埋进发丝中，马上沉迷于首次的机车兜风中。

「明日香，很舒服吧？」

抵达海边后，她这么说。

白浪忽近忽远，玩弄着海岸线。虽然是平常在店里熟悉的海潮味，但光是她在身旁，就能让我觉得，这是完全不同的气味。

她接着点燃香菸。直到刚才为止的天真无邪荡然无存，她突然闭口不言。随后，她吐出一缕长长的白烟，脸没有面对我。

「明日香，对不起喽。」

我当时不知道她到底在道什么歉。白烟飘荡在身旁，接着迅速轻轻消逝。

那双望着远方的眼眸，感觉渗出了悲戚，我的胸口没来由觉得好痛苦。

无论是抽菸、戴耳环、骑车，或者不是骗小孩的真正性爱，全都是她教会我的。比起学校、帮忙店里的生意，或是三餐，我更是时常把她摆在第一顺位。她是我的世界中心。没错，在那天被三年级的混混学长叫出去之前，是如此。

在大雨倾盆之中，我就像古早的电影情节，在河岸不断挨揍。当对方吐出「听说你对我的女人出手啊？」这种老掉牙的台词，我才知道自己是学姊的出轨对象。我既没有还手的精力，也没有勇气去询问学姊真正的心意。

我怀着悲惨的心情和愤慨，只能笑了。当我嬉皮笑脸地笑着，混混又揍我了。

英明日香真是又蠢，又傻，笨到不能再笨了。

等混混气消离开后，我拖着脚，摇摇晃晃躲到商店街的小巷里。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尽管脑中浮现阳介和健太的脸，但我现在这么狼狈，根本没脸求助他们。他们之前就一直警告我，要我放弃那个女人。但我迷恋着她，甚至听不进他们说的话。我无论如何就是喜欢她。

事情变成这样，我才终于了解他们想说什么。也明白她那天道歉的意义。

嘴里都是铁锈味，好恶心。湿透的衣服黏着肌肤，好烦人。我本想抽根菸，结果菸盒已经空空如也。我揉烂菸盒，然后甩到地上。

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伸直双脚，闭上双眼。这时候──

「……明日香？」

是柊的声音。

柊带着疑惑靠近，我却瞪他以示威吓。

柊在那一瞬间彷佛脑袋受到重重的一击，静止在原地不动。与其说是被我的视线吓到，更像是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模样，备受冲击。

接着他紧咬嘴唇，下定决心往我走来。

然后一脸严肃──

「你好惨，是要发生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

道出毫不留情的疑问。

他一定没想到，我会对混混的女人出手，然后被揍吧。他还是一样少根筋，但他这样反倒给了我一点救赎。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用了……」

「明日香。」

「我都说我不想去了！」

我挥开伸向我的那只手。我的头脑转不太过来。真想干脆就此消失无踪。

「站得起来吗？反正你先来我家。」

柊处变不惊地窥探我的脸。

我明明凶他，明明推开他了……我和柊已经很久没见面，但他始终如一的程度，简直令人啧啧称奇。明明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他却可以自然而然跑来跟我说话，就像昨天才刚分开，今天又见面一样。

「我真的……没事。我要回家了……」

我露出敷衍的笑容，像个醉汉一样，以不稳的模样站起。我全身上下破皮还有被揍的地方，随即发出惨叫。我忍着痛，就要走过柊身边时，柊难得放声大叫。

「明日香，糖果！」

「……啊？」

我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不禁回过头。

「我房间里有糖果喔。就是你以前很喜欢的跳跳糖。」

柊说出口的话语，很明显不合时宜。但当下，我想起以前常吃的一种神奇糖果，想起它在嘴里跳来跳去的感觉。

是说，我已经不是靠着吃那种东西取乐的年纪了耶。

我嘲笑这个还是和以前一样，少根筋的儿时玩伴，他却一脸不解地凝视着我。

柊根本不懂。在柊的心中，我一定还是那个喜欢吃糖的年幼孩子，时间根本停摆了。现在的我可是有办法面不改色地做爱，也会抽菸。我是个比柊想的还要……还要成熟许多的大人。

「明日香，来我家吧。我有可乐口味、葡萄柚口味，还有苏打口味的糖果。」

柊抓住我的手，这次我没能甩开他。

──明日香，你真的是大人了吗？

我彷佛听见他这么问我，让我莫名想哭。我好想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喊着我好痛、好伤心。就像以前我小学时，在柊的面前跌倒，然后不知害臊地大哭一样。

但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咬紧嘴唇，想甩开柊的手。但柊抗拒着我的力气，拇指多用了点力抓住我。

「明日香，走吧。」

我就这么被他拉着手往前走。其实我可以逃，然而我却没那么做。

我大概有四年没来柊的房间了。当我踏进去的瞬间，不知不觉发出声音。

「好乱……」

「别说了，坐床上吧。」

柊领着我进房间，我也姑且照着他的话，坐在床上。没有灰尘，垃圾桶也是空的，看起来有勤于打扫，但他的书实在是多到太异常了。

房间中央的小桌子放着开机状态的电脑，电脑旁摆着许多资料，大概是在写大学的报告吧。地板上则是散落着好几本跟字典一样厚的书。

「你的房间都没变耶。」

占据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高第建筑的模型，都跟我小时候的记忆一致。

不过这个房间有这么挤吗？我最后一次跑来这里，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天之后，已经过了许多日子。在我没和柊见面的期间，我的身高也不知不觉追过他了。

「明日香，拿去。」

柊如他所说，把跳跳糖拿给我，并浅浅一笑。

「是可乐口味。」

「还是你想要葡萄柚或苏打口味？」

「不用，我要这个。」

自从升上国中，我对糖果完全没了兴趣，也不再造访佐久间屋。

我打开塑胶包装。袋子里装的是一个小小的棒棒糖，还有糖粉。

「这是用棒棒糖沾跳跳糖的那种零食吧？好怀念。」

在我替棒棒糖沾满跳跳糖粉时，柊就不见人影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寂寞、悲伤、愤怒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顿时再度涌现。

我侧躺在柊房间里的床上，嘴里含着棒棒糖，整个人缩起来。

久违的跳跳糖刺激着我的口腔。我一闭上眼睛，随即感觉到柊回来的气息。

「明日香，不要躺着吃东西啦。快起来。」

根本杀得我措手不及。

我睁开异常沉重的眼睛，盯着柊抱在怀里的急救箱。我吸了一口气，很快就闻到刺进鼻腔的酒精味。那是一股跟柊很像的完美气味，既美丽，又洁净，没有任何脏污。

「你没听见吗？明日香，起来。」

「……我不要。」

要是稍微动一下，我不愿流出的眼泪一定会涌出。看到我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也不动，柊叹了口气。

「会有点刺痛，你忍一下。」

柊大概是放弃把我挖起来了，开始替我的伤口擦药。跳跳糖哭吼似的在我的嘴里暴动。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因为事过境迁了，我才跟你说。我那时候嘴巴破了，吃那种糖其实很痛。而且消毒也刺到快痛死了。」

柊皱眉，说：「你当时说出来不就好了。」

「就说不出口啊。我那个时候是真心喜欢人家，喜欢到根本看不到周围。结果我却是备胎，而且还是第三者耶。我再也不想遇到那种事了。」

这是我在轻佻的玩笑中，隐藏的真心话。我已经决定好，不再谈那种窝囊恋爱了。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我都不需要。

认真只会受伤。我害怕自己认真。

「对了，我那时候明明很绝望，你却一直讲建筑的话题，对吧？」

柊眯起一只眼睛，脸上尽是意外之情。

「因为……我看你好像很伤心，才会安慰你啊。」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柊替我擦完药后，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我身边，开始永无止境地大聊现代建筑。他还拿起放在地上的书，豪迈地放在我的面前。

──明日香，你看这个。

然后开始针对位于达拉斯这座城市的感恩节广场的彩绘玻璃长篇大论……没想到他那是在安慰我啊。

「就算碰上不如意的事，只要看看建筑，就能马上忘掉吧？」

「只有你会这样啦……」

看来那是柊特有的温柔。谜团事到如今解开，我只觉得无力。

「柊，你真的好难懂……」

我全身无力，柊却伸手触碰我的脸颊。

柊会积极触碰我，实在太过难得，我的心跳差点一口气停止。

他触摸颧骨的手法充满慈爱。柊的手直到刚才还是冷冰冰的，现在却非常灼热。

「明日香，你现在也很痛苦吗？」

我慢了几秒，才听懂他是在问我失恋的事。

我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吧。我是有听到风声，说她高中毕业后怀孕，然后结婚了。

那段肤浅的恋爱，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但一看到柊担心的模样，我就好想让他再多安慰我一点。

「很痛苦啊。我的心脏很痛，每天都快死了……所以柊，你安慰我嘛。」

我将手放在柊的腰间，然后把他搂过来。

「你要我怎么安慰你？还要再跟你说说近代建筑？」

「建筑是不错，但我想要别的安慰。」

我把自己的手和那只透白的手交叠在一起。

「柊，你来亲我吧。」

柊听了，以讶异的眼眸盯着我。

「来接吻吧。我就要你亲我。你要是不肯亲，我会死掉。」

「……开口闭口都是接吻，烦死了。」

尽管柊冷漠地搪塞我，我的心却丝毫没有受挫。我甚至莫名有自信，知道柊并非真的讨厌如此。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对情侣嘛。」

我就像一只翻出肚子，要人摸的猫，主动磨蹭柊的手，对他撒娇。

其实他亲与不亲，对我都无所谓。如果柊拒绝，说他怎么亲得下去，那我只要开个玩笑，接受这个结果就好了。

可是──

柊的脸开始靠近我，来到感觉得到气息的距离。当我的嘴唇感受到一股冰冷、柔软的触感时，某种不知名的恍惚感，直接贯穿我的整副身体。这个吻就像小孩子用胶水黏贴纸张时，会发出「啪哒」声响一样，非常健全。看到柊是如此纯净，又美丽，让我对他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情欲。

在柊即将收回嘴唇时，我将手绕到他的后颈，啃咬似的主动吻上去。我的嘴顺着柊的嘴唇线条游移，手也环绕在他细细的腰上，紧紧抱住他。

「……啊……」

这道细小，像琥珀糖一样甜美的声音，差点就被我遗漏了。只见柊皱紧眉头，彷佛诉说着其实他并不想发出声音，只是不小心。

啊，超可爱的。我想再让他不受控地乱了方寸。但我明白，再继续下去真的太危险了。

我无法忽略在脑袋角落大响的警钟。我趁着玩闹变成真心之前，赶快解放柊的唇。

柊不悦的黑眸贯穿了我。我只好尴尬地嬉笑。

「柊，你的表情好恐怖。」

「……我的嘴被某个人弄得都是口水啦。」

柊语出抱怨，他的嘴边确实沾满了某人的唾液。

「对不起嘛。」

要是盯着他的嘴，我又会想继续索求。所以我起身，脚伸出被窝，打算去拿卫生纸。

当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我几乎以为自己要结冰，身体打了个冷颤。

「一出被窝就好冷！」

我快速抽了一张卫生纸，然后又钻回被窝。

「现在因为某人，寒气跑进被子里了。」

「我刚才已经道歉了嘛！」

我口头道着歉，并轻轻擦拭柊的嘴，接着把卫生纸对着垃圾桶丢。被揉成一球的卫生纸打到垃圾桶边缘，就这么落在地板上，但我实在不想再投身到那股冷意之中了。

「对了，刚才的吻，有巧克力薄荷的味道。」

我才刚说完，柊马上冷冷回了一句：

「明日香，你不要胡说。」

「我才没有！」

「就算薄荷是刚才刷牙的牙膏成分，那巧克力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啦。感觉？说不定是因为你给人一种甜甜的感觉。」

「……你真的很怪。」

那是我要说的话啦。

「柊你真的好可爱。」

我的心装满了刚才接吻的余韵，一脸幸福地看着柊。

「我啊，从来没看过比你可爱的人喔。」

一度冷却的体温，现在又逐渐上升了。只有我们两人的被窝里，暖呼呼的，我的眼皮自然而然开始变重。

「你果然很怪。」

我彷佛置身在水里，柊数落我的声音，因此逐渐远去。

我分明还想和柊继续聊天，眼睛却已经睁不开了。柊好像在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很远。为了不让他远去，我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柊，你不要走。为了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结伴旅行，我们什么都不要想，永远待在彼此身边吧。

昨晚，房里的暖气终于修好了。距离下雪那天，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这天早上，我冲了个澡，裸着上半身擦头发。

我坐在凸窗的窗台上，眺望人流还很少的苍白街道。接着不知不觉间，一道铅笔滑行在纸张上的唰唰声响，晃动着我的鼓膜。

我回过头，只见柊就坐在桌子前，摊开平常那本速写本，不知道在画什么。

「柊，你在画什么？」

又在画建筑吗？他在速写本里画下建筑风貌的模样，我在这场旅程中，已经看过无数次。

「明日香，你不要看这边。」

「咦？为什么？」

「不然我看不见你的背。」

就我们刚才聊天的走势，为什么会扯到我的背？柊平常说话总是习惯省略，全在自己心中讲完。我很喜欢这样的柊交织出的话语。就像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的惊吓箱一样，让人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因此兴奋不已。

「看不见我的背就不行吗？」

我继续背对柊，以幼稚园老师询问小朋友的温柔语气，询问他的用意。柊接着以毫无感情的平淡音调回答：「嗯。」

只要仔细盯着看，就能看到柊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他专心致志地策动铅笔，看到他那么认真的表情，我的嘴角下意识勾起微笑。

「明日香，你的背好美喔。」

「啥……我的背……？」

「对，非常美。」

感觉就像被人从意料之外的地方攻击一样。铅笔声依旧不曾间断。原本只是猜测的疑惑，现在已经转为肯定。柊画的不是建筑，也不是其他东西，是我的背。

血液一口气冲上我的头顶。我感觉得到柊炽热的视线，正刺着我的背。我就像被他的视线直接抚摸，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血液也顿时流遍全身。

「等一下。你这样讲，我开始觉得很不好意思了。我可以穿衣服吗？」

我的脸开始红润，觉得好热。当我正想急忙从窗台站起，柊却不由分说地回道：

「不行。我才画到一半。」

「……好好好，知道了啦。」

柊真的很怪。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画我的背。

刚开始，我真的觉得很难为情。但当我直盯着伊斯坦堡的街道，也就不是那么在意被人盯着看了。

在柊画到腻之前，我一直望着窗外。

有个大叔在清扫人行道，两个年轻女性在晨跑。我提起视线，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就伫立在远方。

我觉得这个城市真的很美。我把毛巾盖在头上，就这么入迷地望着街道好一阵子。

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并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却有人活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这让我觉得好神奇。

「明日香，谢谢你。可以了。」

我松了一口气，离开凸窗。我一边穿上T恤，一边询问柊：

「画好了吗？我可以看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画得很差……因为我会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再看。」

我一阵讶异，眨了眨眼睛。

「呃……原来你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啊……」

我实在不懂柊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底线在哪里。就算我亲他，他也都无动于衷……

这实在太令人意想不到，我有好一阵子都呆呆地张着嘴。柊见状，傻眼至极地阖起速写本。

「我今天要丢下明日香，自己走。」

「啊──抱歉抱歉！好啦，我之后再偷偷看啦！」

我急忙从后方抱紧就要一个人离开的柊。这是为了防止他洗衣煮饭发生悲剧，也是为了避免他迷路，以及其他诸多原因。而且安抚心情不好的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们今天去参观代表伊斯坦堡的其中一座清真寺──苏莱曼尼耶清真寺。

我们在入口脱鞋，然后进入清真寺。这座清真寺坐落在稍微远离市区的山坡上，天花板垂吊着数也数不清的美丽烛台。

我们早上很早就来，观光客比预期中还要少，因此得以慢慢鉴赏比想像中还要明亮的清真寺内部。

造访此处的每个人都跟我和柊一样，为之屏息，并被米马尔·希南打造出的鄂图曼建筑夺去心神。

这座清真寺以净白朴素的白色为基底，看起来比其他清真寺还要沉稳。虽然不是富丽堂皇，却感觉得到一种宛如光明或希望的东西，打动着我们的心。

「好棒！哥哥，你快看！」

我听见久违的日语，猛然回过头。

只见一对幼小的兄弟，边跑边叫着：「有好多蜡烛！」他们一定是从日本来的观光客吧。

我明白他们的心情，但就算是受到清真寺感动，也绝对会被骂。

我才刚这么想，工作人员便如我所想，责骂他们：「安静一点。」柊看到他们那样，小声在我耳边说：

「好像以前的你。」

「什么？我才没那么毛躁咧。」

「以前要是不把你抱在腿上，你就会到处乱跑。」

「……有吗？是不是你记错了？」

「看来明日香这个人啊，一有什么糗事，就会选择忘记。」

柊不怀好意地笑着，我也带着同样的笑容回嘴：

「噢，但是……我记得以前一起上学时，每当你走错路，都是我告诉你怎么走的喔。」

柊一脸伤脑筋地把嘴凑到我的耳边。

「那个时候我可能一直在依赖你吧。或许现在也是啦。」

柊的声音留在我的鼓膜上，嘴唇轻触耳垂的感触也还留在上头。

「……咦？」

在我询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他就先往前走了。

当我追上柊，他的眼睛已经被天花板上的阿拉伯纹样给吸住。我看着一脸幸福地仰望天花板的柊，感觉到体内的血液逐渐往身体的某一点集中。

清真寺不论外观还是内部，自然都非常庄严雄伟。然而我的脑中，却只有想快点搂着柊，忘我地亲吻他的杂念。

无论是他抚摸清真寺附近的寺猫时，还是享用土耳其美食湿汉堡时，我始终只想亲吻他。

傍晚回到旅社房间后，我立刻从后方抱住柊，并亲吻他的耳垂。

「……慢……着……」

我让他面向前方，抓着他的下巴。此时我放在背包中的智慧型手机响了，但我不理它，拉过柊的身体，吻上他的唇。

下雪那晚之后，我就完全管不住自己。也逐渐不再抗拒和柊接吻。

「够了……你……好烦……电话……在响啊！」

柊推开我的胸膛，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柊拉开一段距离，开始寻找智慧型手机。当我看到显示在液晶萤幕上的「老爸」两个字，只觉得全身无力，所以想把智慧型手机塞回背包内，却遭到柊非难。

「现在马上接。」

他不由分说地用严厉的眼神瞪着我，我就像一只被骂的小狗，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声：「我知道了。」并滑动通话键。当我随便打完招呼，智慧型手机马上传出老爸几乎撕裂我耳朵的吼声。

『明日香！你都不怎么联络！该不会一直给柊添麻烦吧！』

我只会偶尔传简讯给家人，没有频繁联络。老爸因此破口大骂，说要不是柊勤于联络，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干嘛。

我不知道柊有一一向我的家人报备，所以讶异地看着柊。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若无其事地翻开文库本阅读了。

简单统整老爸冗长的怨言，就是「你差不多该回日本了」。这我可办不到。我不想回去。要我结束和柊的旅行，自己一个人回日本，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电话是香吾叔叔打来的吧？他说什么？」

柊在书桌前，跷着长长的腿看书。我的目光一瞬间被他翻页白皙的指尖吸住，晚了一拍才回话。

「……噢，那个……他叫我好好享受土耳其。」

我咧嘴一笑，柊却责备似的瞥了我一眼。

「大骗子。我全听见了。」

「……那就不要问啊。」

都怪老爸那个大嗓门──我在心中幼稚地道出埋怨。

「明日香，香吾先生说得对，你回去比较好吧？」

柊说的这句话，深深刺进我的心脏。

「你跟我不一样，现在是课业也很重要的时期。」

沉稳的嗓音，安抚的嗓音，讲道理的嗓音，我极力想反抗这些要素。

「等一下啊。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休学一年了，我回不去啦。」

装在窗户下方的中央暖气吹出温暖的空气。因外出而冰冷的身体，已经逐渐升温，我的心脏却因为愤怒，变得比身体还热。

柊「啪」的一声阖起文库，深深叹了一口气。

「以你的个性，我以为你一定会马上玩腻。可是……你没有。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一直在一起了。」

「那就……继续下去啊。又没什么问题。不然要我不念高中都行。」

家人总是跟我说，如果我要活得这么随便，那干脆继承鱼店。反正我也不打算上大学，就这样不念高中也没差。

「你说这是什么傻话？」

柊以被碰到底线的冷酷视线贯穿我。我的脑袋明明已经沸腾，手脚却迅速变冷。

我明明打从心底享受和柊的这场旅行，但他并非如此吗？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到会因为老爸稍微几句微词，就这么放手吗？

「总之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是喔……」

柊从椅子上起身，他的表情成熟得令人满肚子火。

「现在的你很不冷静，所以我们晚点再谈吧。」

这么明显地把我当成孩子对待，我真的很恼火。我们明明只差了五岁，他却摆出大人的架子。

「……我去冲个澡。明日香，你好好思考一下吧。」

柊离开房间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不断抖着脚。

要我好好思考？那算什么啊？

柊的话语在我的脑袋反覆，我的怒气也越来越猛烈。

我气干涉我们的老爸，也气完全接受老爸那番说词的柊。

柊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一点也不重要啊？他是不是觉得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他也有的是办法继续旅行啊？

我有股彷佛独自落入无边黑暗洞穴中的孤独。

我明明打算一直和柊牵着手旅行啊……

我好想把胸口这份痛楚掏出，然后丢在柊身上。

我站起身子，胡乱抓着头发。我的脾气无处宣泄，无论如何，就是想发泄在柊的身上。

我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要是看到柊，我可能会说出更过分的话。

『我出去一下。』

所以我留了一张字条，只拿着智慧型手机和钱包，就这样离开青年旅社。傍晚的风很冷，但没有下雪那天那么冷。

我坐上路面电车，漫无目的地闲晃。还被甜甜的味道吸引，去了一趟市集(巴刹)。途中，我看到土耳其的传统甜点巴拉瓦饼，自然而然想到柊应该会喜欢。

其实我还在生气，但我无法视而不见。所以我利用智慧型手机的翻译机能，把它买来当礼物了。

我坐在回程的路面电车中，看着不断流逝的景色。冲动离家的小鬼，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觉得寂寞，觉得没有安全感，觉得生气，觉得尴尬，明明想回去……却不敢回去。

我一个人走在海岸线上。我把擦身而过的观光客的笑声，还有海鸥叫声，全都当成背景音乐，慢条斯理地看海。

扑鼻的潮水味。看着淡淡的蓝色逐渐深邃，我的不安又增加了。

我不惜跑来土耳其，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我开始觉得一切都蠢毙了，这才总算提起沉重的脚步。

我有气无力地回到青年旅社，只见大门前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动。我定睛一看，发现是柊后，惊讶不已。

「……柊？」

柊连外套都没穿，不断环视着周遭。

「咦？他在干嘛？」

我以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件，急忙跑到柊的身边。柊抬头看到我，五味杂陈地吞下就要说出口的话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柊发出低喃。我不记得有来电，所以急忙把智慧型手机拿出来，结果萤幕一片黑，没有任何动静。

「啊，没电了。抱歉。」

柊转过身，把脸转向另一边。他的背影很明显正发出一股若隐若现的怒气。

「等……等一下啊。我有留字条吧？」

柊快步走回房间，我则是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柊不发一语进入房间，接着马上钻进被窝里。

桌上没有我刚才留下的字条。我在附近找了一下，发现就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不认为这是柊丢的。大概是被暖气的风，不慎吹落垃圾桶了吧。

「对不起，难道你没看见字条？」

我再次询问不回应我的柊。

「你要睡了吗……？我跟你说，我买了巴拉瓦饼，我们一起吃嘛。」

「我不要。」

他看都不看我，只有拒绝的言语，空虚地回到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想跟他和好，这下胸口又紧缩得发出痛楚了。

「你看我一下啊，柊……」

我坐在床缘，晃动用棉被把自己包成蓑衣虫的柊。不管我叫几次，他始终不理我，我的焦虑直线上升。

「柊，我在叫你啊！」

我再也按捺不住，硬是把他的身体转过来，他竟泫然欲泣地咬紧嘴唇，心窝一带也不断颤抖。

「……我冲澡回来，看到你不在，去公共厨房、交谊厅找，也都没有……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打电话也不接，我好怕你迷了路，或是遇见强盗，被拐走什么的，不好的想像一直膨胀……我也在附近找过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可能会去哪里。后来回到房间再看一次，你还是不在……」

柊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我实在很恨自己想像力这么贫瘠。这下就算我再笨，也总算明白柊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门口等待了。为了我，连外套也没穿。

「……柊，对不起。」

我将手放在柊的脸颊上，他的脸颊非常冰冷。他冲完澡就马上出去找我，结果整副身子都凉了。我的心脏深处发出更胜刚才的钝痛。

「真的很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受怕。」

柊的眼眸不安地晃动。我把自己的脸凑上去，轻轻亲吻那冰冷的唇。

「我就在这里。」

总之现在得先替柊取暖才行。

我把外套、毛衣全脱下来，胡乱扔在地上。一心只想把自己的体温全分给柊。

我钻进盖着柊的被窝里，任由他摆布。柊的眼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允诺。那双格外冰冷、美丽的眼眸，就像个迷路的孩子，直盯着我看。

看起来是那么哀矜、可怜、心疼、惹人怜爱。

柊逐一解开身上那件针织外套的钮扣。接着脱下所有上衣，显现出好似会在下一秒消失的白皙肌肤。

我不断搓揉自己的手，等手确实不再冰冷后，直接触碰柊的肌肤。他的肌肤滑嫩，彷佛吹弹可破，但确实是男人的身体。

我沿着脊椎抚摸，来到肩胛骨。接着抱紧他，直到我们之间没有空隙，就这么亲吻他。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这股不断涌现的感情。我能做的，只有温柔地亲吻他，不要再让他有任何的不安。

当我把舌头探入他的嘴里，虽然只有一点点，柊也推了回来。他第一次有这种反应，我的心头不禁为之震撼。他感觉就像战战兢兢地确认着我的存在。

我们反覆几次舌尖上的挑逗后，柊的手绕到我的背部抓紧。这种竭尽全力的举动，实在太令人心动，我再度深入他的嘴。柊和我交缠在一起的舌头并不冰冷，有着正常的温度，令我松了口气。

我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肋骨，然后伸向裤子的钮扣。这时柊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我绝对不会做会让你害怕的事。」

我亲吻他的手心，立下誓言。随后，我用拇指拭去从柊眼里渗出的泪水。

这或许不是正确答案。警钟依旧在脑袋一隅响着。可是，我已经不想再管了。

我将视线移至窗外。今早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阴天。

柊没穿衣服，就睡在我的怀里。我轻轻抽出手臂，小心不吵醒他。

大概是昨晚被我勉强了好几次，他睡得比平常还要熟。

昨天的他真的很可爱，敏感地回应我的每一个动作。一想起这件事，我就懒得动。

这时候，我的眼睛捕捉到任意放在桌上的皮革手帐。在皮革之下的东西，是柊的速写本。

──我会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再看。

我想起当时他说的话，于是拿起手帐。这个皮革书套一直受到爱护，拿起来很顺手，皮革表面带着亮丽的美丽糖果色。

我打开皮套，从后方开始翻页。当纯白的页数结束，出现了昨天参观的苏莱曼尼耶清真寺。

柊的手很巧，这张速写很有他的风格，准确抓住清真寺的特征，是很棒的速写。他真的很会画画，我纯粹对此感到敬佩。上头还写满注记，话中充满柊对建筑的爱。

我往下一页翻，随即出现那张背影的画。这想必就是柊昨天画的我的背影了。

「这哪里画得很差了……」

柊把我画得很传神，连我都要爱上自己了。肩胛骨、背部的肌肉、脊椎和腰的线条，还有望着底下街道的慵懒侧脸。

很像我，却又不像我。看到柊眼里的我，总觉得有些叛逆，也有些寂寥。

我不断翻页，欣赏着柊在这一路的旅行中，所画的绵密速写。这时候，我的身影突然再度出现，害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靠着围篱，吃棒棒糖的身影。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我完全没发现。

我的嘴边有个箭头，旁边注记「草莓口味」。对了……我在圣家堂的围篱前等待时，柊出现后，有问我在吃什么口味的糖果。

他当时一定像个纯真玩耍的孩子，在一旁偷偷看着我，并专心致志地把我的模样留在速写本里。我轻轻松松就能想像出柊认真的模样，嘴角不禁上扬。

别页也或多或少画着我的身影。比如晾衣服的模样，把被单当成抱枕抱的睡姿，或是下厨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时候……」

在著名建筑罗列的速写本中，画着格格不入的我，这让我莫名害臊。

我轻轻阖起速写本，然后放回桌上。

我们的关系暧昧不清。黑白两色全混在一起，更是难以分出界线。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现在心中，只有「无论如何都还不想回日本」的想法。只有这样。

我在公共厨房，用培根、火腿、番茄，做了简易的三明治。我用保鲜膜包起来，拿回房间时，柊不知何时已经光着上半身起身，一愣一愣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的手里拿着智慧型手机，或许刚刚才跟日本的家人通过电话吧。

我呆站在原地，柊似乎是发现我了，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

「明日香，我饿了。」

看到他的态度丝毫不觉得尴尬，我松了口气，并把三明治递给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柊好像真的肚子饿了，迅速吃完分量比平常还多的三明治。

十点之后，我们按照计画，前往圣索菲亚大教堂。

当我踏入教堂腹地，瞬间被震慑。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清楚体会到，它之所以被誉为拜占庭建筑最高杰作的原因。巨大的圆顶，还有四个像铅笔一样，称作叫拜楼的尖塔。这里被鄂图曼帝国征服后，就开始接二连三建造受圣索菲亚大教堂影响的清真寺。会有这种倾向，我觉得理所当然。

这里是个尽管被物换星移的时代捉弄，却依旧坚强存活下来的美丽宗教建筑。

柊踏进教堂后，以光彩夺目的双眼说：

「即使被腭图曼帝国征服，这座建筑物还是没有遭到破坏。土耳其人被这个教堂打动，后来才改建成清真寺。」

「是喔……」

「明日香，你看。高高的圆顶好美。」

「……真的耶。」

我们在这个混合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神圣场所，双双抬头仰望。天花板连接着好几个圆顶。窗户围着我们，光线由外射入，照在柊长长的眼睫毛上。

柊长得很美。只要柊牵着我的手，我就能和他一起前往世界尽头。

柊看着天花板好一阵子，最后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明日香，我们该走了。」

他依依不舍地这么说道。

我们在便宜的餐厅填饱肚子。回程，雨突然下下来，我们就像受到追赶，快速回到房间。

我连湿答答的外套都没脱，便直接抱紧柊。平常会耍的嘴皮子，今天也说不出口了。

「柊，你怎么了？你好像很寂寞。」

在吃晚餐时，柊看起来也不太有精神。如果是别人，恐怕会错过柊那微不足道的信号，但现在的我看得出来。

「没什么啊。」

「你骗人。」

我搂住他纤细的腰，像是在斥责他一样，紧紧搂住。

「……只是因为下雨，有点郁闷而已。」

「明天会放晴喔。我刚才查过了。」

明天无论是气温还是天气，都会比今天好。而且我们的旅程还能继续下去，所以我希望他一直笑口常开。这份蕴藏在心中的思念，该怎么诉诸言语呢？

我引导他坐在床上，像拥抱一样，把他抱到身边。我脱下他的外套，探入衣摆，直接抚摸他的腰。

「明日香。」

「……嗯？」

「你摸得很下流。」

柊一脸气愤地这么说，我忍不住喷笑。

「不是啊，因为我们就是在做下流的事嘛。不然我也可以做更下流的事喔。」

柊皱紧眉头，感觉下一秒就会开口抱怨，所以我抢先封住他的嘴。接着抓住还在抵抗的双手，用力吸吮他的脖子。柊微湿的后颈，散发出雨水的气味。

「真是的……你可不要留下痕迹喔。不然以后会很麻烦。」

「你可以穿高领衣啊。」

我想一定勉强可以遮住。

「烂透了。不是那个问题。」

「不然你也可以在我身上种草莓啊。」

「……我怎么可能种啊？」

「为什么？我又不在乎。随便你想种在哪里都行喔。」

柊对我投以满是怨言的视线，然而他的颈部，却清楚地留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红色印子。

「如果你不种，那我要继续种喽。」

「我都说不行了……明日香……傻瓜……」

当我替美丽的锁骨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柊，我跟你说。」

我的气息直接掠过柊的皮肤，似乎让他觉得很痒，他扭动身体，急促地呼吸。

「我啊，想要什么都不想，永远像这样，和你在一起。」

世上没有永远。完结一定会到来。但我想要永远在柊的身边，和他一起旅行。然而对我这个迫切的愿望，柊并没有任何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待在我怀里。

抱过柊之后，我还是觉得很寂寞。我在半夜，好几次因为不曾停歇的雨声醒来，并寻找柊的暖意。每次醒来，我都会把他的身体搂过来，用手整理他的头发后，在额头落下一吻，接着继续睡。

结果我真正熟睡，已经是半夜两点后的事了。

隔天早上，当我醒来时，理应在我怀里的柊，却不见人影。

他是难得早起了吗？之前叫醒他明明都是我的工作，这让我不由得感觉到一丝丝不协调。

「柊……？」

我听到盥洗室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我喊了一声后，已经换好衣服的柊走出来。我的胸口莫名躁动。

「明日香，我有预约计程车了，你十一点前离开这里。」

「……啥？」

「接下来的旅程，我自己一个人走。」

我有好一阵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话语就像自助洗衣店里的脏衣服，在我的脑中不断转动。

我失神地环视四周，发现柊理应放在房间各处的私人用品，竟然不见了。我的东西明明还保持原样，柊的地图、速写本，还有文库，却都不见了。

相对的，椅子上放着装得满满的柊的背包。

我的不祥预感，逐渐转为肯定。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把这一切当成柊开的恶劣玩笑。

「我和香吾叔叔谈过，我跟他约好，等我们看完圣索菲亚大教堂，我就让你回去。」

柊早就知道昨天是最后一天。我觉得世界一口气翻转了。

「明日香，你回日本吧。我也会在年底回去。」

柊平淡地这么说，并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但我根本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地目送柊离开。

「……别开玩笑了。」

即使我艰难而苦涩地发出低沉嗓音，柊还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再度让我大为光火，几乎差点让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呃，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丢下我？这跟老爸没关系吧？」

为了控制自己的怒火，我刻意用轻佻的笑意蒙混。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紧身四角裤，就这么下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在气头上，我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我堵在马上就要踏上旅程的柊面前，他却坦荡地抛出这句话：

「我不是要丢下你。而是你必须回到原本的地方。」

如果要回去，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为什么你要说出「自己一个人走」这种话？

柊说的话，我完全无法接受，整颗心都要开始暴动了。

「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你了。谢谢你。」

这实在是一句既粗糙又见外的道谢。

柊所说的话，彷佛诉说着我们过去的亲吻和性爱，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我自己明明也想如此认定，然而一旦实际被人摆在眼前，却显得格外悲伤。

「……我走了。明日香，你回去也要小心。」

柊拿着背包，就要走出去，我却急忙抓住他的手。

「柊，我叫你等一下啊！」

随后，柊轻松甩开我的手，那让我深受伤害，打击大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啊，已经不行了。我没办法再有什么作为了。

柊就像设下了结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当他的手放在门把上，他有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我会寄风景明信片给你。」

柊只留下这句话，就这么离开房间。后来我站了多久呢？我在只放着我一个人的行李的房内，低声呢喃：

「什么风景明信片啊……」

我在冲动的驱使下，抓起靠枕，就往门丢过去。

虽然心脏痛得快流出血来了，我却死撑着不想哭。

柊抛弃我了。

我闭上双眼，用力咬着嘴唇。即使如此，唯有眼角泛出的泪水，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的。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第4章 认真的恋爱

现在是午休。我想自己独处，所以前往紧急逃生梯的楼梯间。这里比其他楼梯还要宽敞，是跷课的好去处。

我用脚稍微扫了扫累积在地板上的灰尘，靠在墙壁正中央。这时候口袋中的智慧型手机传出「嗡嗡」的震动声。

我的身体今天比平常还要慵懒，连拿出智慧型手机都觉得很烦。

【下个星期要跟N女高的女孩子联谊。你也会来吧？】

是阳介传的LIME。这么说起来，他好像说过，他最近跟女朋友分了。嗡嗡──又有讯息传来了。

【我在此宣告，我这次一定会找到真命天女！】

这则讯息随着一个热血燃烧的熊贴图一起传来。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

我不去。

我打出这么一句无情的回应，就要按下传送键……但最后还是作罢。我删除原本的文字，重新打了一句。

【抱歉，我有事，不能去。要是找到真命天女了，记得告诉我（笑）。】

我一本正经地传出一个兔子嘻嘻笑的贴图，然后闭上眼睛。

干脆就这样，一路跷到第五节课吧──当我这么想，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便再度发出震动。我还以为是阳介传的讯息，所以反射性按下萤幕的对话框，结果不是他。

『还记得这一天吗？』

这是咕噜咕噜相簿提醒我，在一年前拍了什么照片的功能。实在是很鸡婆。我一不留神，心就会像这样，被挖出一块肉。

出现在萤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变换。

有在路边摸猫的柊，也有沉迷在建筑当中的柊的侧脸。还有我用自拍镜头乱拍的──我和柊的合照。

萤幕中，有万万没想到会被抛弃，享受着旅程的我。

事情都结束了。但每当我定期回想起在土耳其发生的事，我还是无法接受，还是在回忆中挣扎。我忘不了柊冰冷的言语，一字一句都忘不了。

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你了。谢谢你。

我既不觉得辛苦，也没有被你感谢的道理。

是说我明明没告白，却被甩了，这是怎样？

即使我在心里如此嘲讽，我和柊之间苦涩的回忆，依旧紧黏在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我移动到阳光从天窗洒落的地方，像只猫一样缩起身体。如果我真的变成猫了，能像伊斯坦堡那座清真寺外的寺猫一样，获得柊的抚摸吗？

用他那双白皙的手，摸我的头、耳朵、脸颊，还有其他部位。

我对自己砸嘴，居然像个蠢蛋一样妄想。

我从裤子的左边口袋中，拿出无线耳机。我开启音乐Aｐｐ，用指腹不断滑动。但里头尽是些爱来爱去的甜蜜情歌。

好想抽菸。好想让肺装满苦涩的白烟。

这时候──

「凑，我喜欢你喔。」

熟悉的声音逐渐靠近这里。

「……哈哈，没人听到啦。就算有人听，我一样会告白就是了。」

我立刻知道那是谁。会在学校大大方方告白的人，我只认识一个。慎挂断电话后，背部靠在紧急逃生梯的扶手上，喜孜孜地看着智慧型手机。

爱情、恋情、喜欢、爱你什么的……

有个黑点，在我的心中扩大。好想抽菸。我想用那缕白烟，颠覆已经毫无价值的自己。

「嗨，慎。」

我从旁搂住慎，他却以困惑的神情甩开我。

「你啊，根本一直追着晃哥的屁股跑嘛。你对恋爱这么认真，不觉得很逊吗？」

我抛出这句话，就是想刺伤他。

「不觉得。」

当我听到他坚定的回答，不禁扬起一边的嘴角。真好啊，你总是这么直率、坚强，而且潇洒。

「别人会觉得你是个只管恋爱的笨蛋喔。应该说，我已经这么觉得了。」

即使面对这句可说是迁怒范本的言词，慎的表情依旧没变。

「别人对我的看法，跟我完全没关系。」

一看到这张表情，我便能深切理解到一件事。无论如何辱骂他，光凭我的言语，根本无法伤害这个男人。

「我是为了凑和自己而活的……英，那你是为了谁而活？」

他释出充满轻蔑的眼神，我因此哑口无言。直到我看不见那家伙的背影，我才摇摇晃晃地蹲坐下来。

「……刚才那句话还真戳到我了。」

自从我在教室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自己跟他处不来。当所有人都紧张地自我介绍时，只有他一个人一派轻松地说：「我是香月慎太郎。请多指教。」他的自我介绍，消除了所有多余的内容，非常简洁。我那时就知道，他是个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什么请多指教啊？你根本没那个意思。

我行我素。不看别人的脸色。不讨好别人。我非常讨厌他这些面向。

因为就算我整个人反过来，也无法像他那样过活。

即使放学了，慎所说的话，依旧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小梓和舞子有邀我去玩，但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就拒绝了。

「明日香，你怎么了吗？」

「……就说没事了啦。抱歉，我先走了。」

我甚至没力气安抚一脸担心的她们。

我回到家，拿出放在抽屉里的风景明信片。

就是因为我一直忸忸怩怩地留着这玩意儿，才会始终被困在已经结束的过去吗？

我根本不需要风景明信片。我不是想要这种东西，我想要永远和柊结伴旅行。就算这件事无法实现，我也希望至少是以柊和我都能接受的形式，迎接落幕那一刻……

然而柊却抛弃我了。

我用力把整叠明信片扔进垃圾桶。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做好的样子。

柊的声音自动在脑里重播，我的脸随即一阵潮红。拜托别闹了。我好痛……好痛……已经完全无计可施了。

我也把收在抽屉深处的圣家堂纸模型，一并丢进垃圾桶。对我来说，这个被拆解的纸模型，已经无力回天。如果不是柊，就无法把它拼回原样。

这样就好，这样做是对的。

我已经受够继续为了柊烦恼了。

放在床上的智慧型手机响起，我才从睡梦中醒来。我大概睡了三十分钟左右。我无力地起身，滑动智慧型手机接听。电话是小梓打来的，我一接起电话，她便以格外认真的嗓音，晃动我的鼓膜。

『我们现在在你家前面。让我们进去你的房间。』

「啥！」

我一阵惊愕，来到窗户往下看家门前。只见小梓和舞子顶着彷佛决斗前会有的可怕神情，气势十足地站在那里。

「你们怎么……等我一下……五分钟！五分钟就好了！」

我大致整理了一下房间，把上个星期班上男生随便放在我这里的几本色情杂志，全扔进壁橱里。接着，我若无其事地下楼迎接她们，把人带进房间。

「小梓还有舞子，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如果早点跟我说，我就会招待得更周到了。」

我明明笑着这么说，她们两人却不为所动。我被这股不同于以往的气氛震慑，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

「唉，明日香。我们是你的装饰品吗？纯粹是帮你制造热闹的人？对你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吗？」

「小梓，你在说什么啦？当然不是啊！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我想也是。既然这样──」

在小梓身旁的舞子，把脸凑了过来。

「你就一五一十招来。」

「……耶？」

后来小梓和舞子强调，她们一直很在意我最近没什么精神。

我一瞥垃圾桶。但从她们的角度，肯定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可是就算要我招，其实是有点逊的事……」

别说「有点」，根本是逊到爆炸，而且全是连我自己都会退避三舍的事。

「明日香是笨蛋！我们都是朋友，就让我们看看你逊炮的一面啊！」

「……舞……舞子……」

「就是啊，明日香！你以为我们有多担心啊？我真的会揍扁你喔。」

「……小……小梓……」

面对这两个依旧可靠的朋友，我的内心涌现既想哭个一了百了，也想大笑挥别的心情。

唉──我长叹一口气。继续在她们面前捉模作样，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可能没办法讲得有条有理……可以吗？」

小梓和舞子同时大大地点头。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出我和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包括第一次的亲吻、和他吵架，以及在伊斯坦堡结合。

过去我一直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当我说出我和柊的一切后，房间里已经被夕阳染得通红。

「明日香，你之前跟我说过吧？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

「嗯，我是说过。」

「但其实你从以前就一直喜欢着柊先生，对吧？我有说错吗？」

我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摇摇头。我并不是抱着明确的情意，才跟着柊去旅行的。

舞子难得沉默不语，小梓随即代替她开口：

「如果是这样，你就是没那个心，却和对方上床了吧？这一点都不像你。你休学一年，跟着他出国，这点很棒喔。可是……我觉得你亲吻柊先生，和他上床，都做错了。」

小梓说得对。我不该亲他，也不该和他结合。如果我当时没有选错，现在也不会对柊这么执着吧。

嗯──舞子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嘟嘴发出声音。

「我在想啊，如果换做是平常的明日香，不是都很冷静，对女孩子也一定很温柔吗？」

「我是希望当这样的人没错……」

「然而你在柊先生面前，却失控成那样，那不就是答案了吗？」

我看着轻描淡写这么说的舞子，不禁蹙眉。

「什么答案……」

「就是你其实喜欢他啊……你喜欢柊先生。」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我惊讶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因为我从未想过把恋爱情愫和柊连结在一起。

「什么！不……不是啊，我……」

「我也可以接受这个结论喔。因为我不觉得你会跟没感觉的人接吻啊。你看起来来者不拒，其实会严格挑选放在心上的人吧？」

小梓和舞子的眼神，都坚定得令我害怕。她们就这样看着我。

「怎么可能……我会……哈哈，我喜欢柊？才没有！」

因为对方可是我的儿时玩伴，而且是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的柊啊。

「我只是觉得他很难懂，想更了解他在想什么……」

当我说到这里，我忽然浮现柊诉说他对建筑爱意的那些话。

──我越是认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这连我都察觉自己好像有着某种重大的误解，心脏因此发出悸动。

「不、不对。真的不对。我才不是……我只是想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旅行，看他幸福地学习建筑的表情，或是像个孩子一样的笑脸……只是这样……才不是……什么喜欢……」

她们两人微微张口，双双睁大了眼睛。

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我的脸已经逐渐变红。我承受不了，举起单手挡着脸。结果小梓她们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地说：

「骗人，天哪……我第一次看到明日香有这种表情。」

「我也是……！呃……怎么办！唉唉，明日香，我可以录影，上传到社群网站吗？」

「…………喂，当然不行啊。」

我傻眼地瞪着舞子，舞子则是和小梓交换视线后，嘻嘻笑道。

「舞子我呢，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明日香好可爱。」

「我也是……」

「……我天才明日香同学随时随地都很可爱好吗？」

即使我这么耍嘴皮子，通红的脸蛋依旧变不回来。尽管如此，对她们两人坦白一切后，心情感觉轻松了不少。当然，也丢脸到极点就是了……

我顶着红通通的脸，趴在矮桌上，然后提起视线看她们。

「小梓、舞子，谢谢你们喔。听我说这种又臭又长的话。」

舞子听了，紧紧抱住我，说：「这是一定的啊！」小梓也有些受不了地垂下视线，胡乱揉着我的后脑杓。

「接下来，你就慢慢思考柊先生的事吧？」

我乖乖点头，同意小梓这番话。

「我们随时都可以听你诉苦，所以禁止你憋在心里喔。有时候，光是说出来，心情就会轻松很多呢！还有，下次你再敢这样，我会真的揍扁你喔。」

「舞子我也会揍你！」

我实在不想被强悍的她们揍，所以乖乖回了声：「好──」

她们两个人回去后，我一个人倒在床上，和垃圾桶大眼瞪小眼。

「难道我对柊认真了……？不会吧。」

虽然她们那么说，但我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这十个月，我一直抱着空虚的心情生活。占据心神的，只有柊一个人。可是我真的喜欢柊吗……

柊是那么自由自在、我行我素，他最喜欢建筑，别人根本看不懂他的心思，也有点少根筋。我会喜欢他……

这个问题，不会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自己的心情。

「啊！真是的！」

我胡乱抓着头发，迅速从床上起身。

「……对不起，我把它们丢掉……」

我首先对着人不在这里的柊道歉。

我把刚才丢掉的圣家堂纸模型拿起来，放在桌上，再把散乱的风景明信片整理整齐。

我下定决心，准备看写有收件人的背面写了些什么。

这张是清真寺的照片，还有柊的字迹，写着「约旦（安曼省）阿布杜拉国王清真寺」。

这是我们离开土耳其后，照理来说，要一起去的地方。

『这是安曼省的蓝色清真寺。鲜艳的马赛克磁砖非常美。』

我还以为他就只写了这些，没想到角落写着满满的注记。为了也让我体会到那幅景色，柊用了许多话语，描写那个地方的色彩、气味，还有建筑的美妙之处。

『我在清真寺附近，吃了一种叫做曼萨夫的美味料理。是用优格炖煮的羊肉。感觉明日香会喜欢。』

最后一句话是这个。我喜欢喔──我试着发出了声音。如果是柊喜欢上的食物，那我一定也会喜欢。

后来我又看了好几张风景明信片。从邮戳看来，可以知道他每天都会寄一张给我，不曾间断。

「明明可以不要管我这个小鬼啊……居然乖乖寄给我。」

这股酸酸甜甜的冲动，让我好想猛抓自己的胸口。我暂时停下来，在深呼吸之后，继续看风景明信片。

『圣乔治东正教教堂。世界最古老的巴勒斯坦地图。这个美丽的教堂位于小小的城镇里。这里没有像明日香那么亲人的猫。』

『圣瓦西里主教座堂。屋顶用砖块砌成，是洋葱型的圆顶。这是俄罗斯最美的建筑之一。今早我煎了荷包蛋，但没有明日香煎的好吃。』

『乌斯佩斯基大教堂。有着红砖砌成的墙壁，和金黄闪亮的圆盖。里面非常奢华。是明日香会喜欢的配色。』

我突然轻笑了出来。不管是哪一张风景明信片，上头一定会提到我。

「一直写到我，烦死了。」

我感觉得到柊的心情，彷佛透过风景明信片的文字，流入我的内心。

柊抛弃我了？才怪。

什么嘛。

柊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旅行。当他煎出丑丑的煎蛋时，见到教堂的猫时，享用曼萨夫的时候，还有仰望洋葱型的圆顶时，他都不是一个人。

他一定是带着我一起旅行。

我的眼眶一阵热。

认真很逊，我害怕自己认真。可是，我的心脏现在却莫名狂跳。

我跑下楼，快速把脚塞进布鞋里。我实在坐立难安，直接跳上脚踏车。

「明日香！你要去哪里！不吃饭吗！」

「抱歉，你们先吃！」

我想早点见到柊，骑到一半，就站起来踩踏板了。

咖喱，马铃薯炖肉，烤鱼。我在传出各种晚餐气味的商店街内不断往前。

群青色的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我喘着气，吐出白烟，冰冷的空气直接掠过我的脸颊，彷佛要将皮肤切开一样。

我想见你。柊，我好想见你啊。我如论如何，就是想立刻见到你。

我抵达佐久间屋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大幅度地上下摆动。

「柊，你在吗？」

我穿过已经关到一半的铁门，在柑仔店里面大声呼唤，结果柊的妈妈从拉门后探出一颗头。

「哎呀，明日香。要不要吃过晚饭再走？」

佐久间家甜甜咸咸的餐桌香气直扑鼻腔，我咧嘴一笑。

「不用了，我今天只是想来跟柊说几句话。」

阿姨把柊叫来后，柊一脸搞不懂状况地出现。我心想「我就是想见这个人」，肩膀不禁抽动。

「明日香……你怎么了？」

我在佐久间屋的拉门前，和柊独处。

我因为用尽全力骑脚踏车飙过来，加上见到柊实在太开心，没办法立刻说话。

「你……你先等我一下。」

我这么拜托柊，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周围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柊的脸在商店街的白灯照耀下，淡淡地发出光芒。

柊一脸讶异，但还是静静地等我准备好。我看着这样的他，只能投降。

我果然很喜欢他。

我的内心开始沸腾，连我都无法控制。

自从回到日本后，我的脑子就只想着他。

不对，不止这样。伦敦、巴黎、米兰、罗马、巴塞隆纳、伊斯坦堡。我在旅行途中，无论清醒还是睡着，也都想着柊。

如果这不是恋爱，那该怎么称呼？

当我一察觉自己的感情，便突然说不出话来。心脏一味加速，甚至无法好好呼吸。

「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

「那是肚子饿了？」

「也……不对……」

「明日香。」

柊担心地皱起眉头，呼唤我的名字。

我就像喉咙卡着一块大石头。脸颊也烫得像在燃烧。

呜哇，我实在有够逊……

我无法用之前那种自然的态度面对他。我怕他讨厌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还没察觉自己的心意之前，明明能那么轻松碰触柊……

但我觉得，现在开始认真，然后白费力气空转的自己，其实也不赖。

我有数不清的话，想告诉柊。但我现在非说不可的话，是这个。

「柊。」

我握紧拳头，做好心理准备，定睛看着柊。

「谢谢你……寄风景明信片给我。我很高兴。」

无法坦率面对他的理由，或是针对过去幼稚的态度道歉，我跳过这些借口、歉意，还有一切的一切，只是把的内心所想，全告诉他。

我现在太过在意柊的眼光，所以我的笑容想必很扭曲。

只见柊睁大眼睛，接着开心地眯起，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不客气。」

笑了。柊对我笑了。

唉，他真的有够可爱。

虽然是非常小的一步，但我觉得，我总算开始往前进了。

我自己在心中总结，就要说出「那下次见」时，柊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

「呃……柊！你、你干嘛！」

「你吃完晚餐再走吧。我们今天吃你爱吃的亲子井。」

我搞不懂柊在想些什么，就这么被困在他的黑眸当中，只能像个白痴一样，不断点头说：「好、好啦！知道了啦！」

「明日香，走吧。这里很冷吧？」

柊牵起我的手，然后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心里不禁想：

哈啰，柊？我问你，我们接过吻，也做过更进一步的事吧？

我现在却无心询问这件事。

他肯牵我的手，让我无比开心。我刚开始本来牵得很客气，但我可不想听到他说「爱牵不牵的，好恶心」，所以我下定决心，用力回握他的手。

光是牵着手，我的心脏就快整个翻转过来了。

我想着这段命运多舛的恋情会如何发展，决定先踏进柊的家门，享用美味的亲子井。

「啊，是舞子的男朋友。」

隔天，我在充满学生的热闹食堂里，遇见舞子的男朋友杉田。

「……学长好。」

连打招呼都像个体育社团的人。我以为他那副像熊一样的体格，会拦腰折断，但他马上就挺直了。那头黑发短到看得见眉毛，配上经过锻炼的块头，与细细的凤眼。身高目测大概跟慎一样，或是更高。

他手上的餐盘放着大碗的炸猪排咖喱饭，还有大碗的乌龙面。他该不会都会吃掉吧……如果是他，感觉轻轻松松就能吃掉。

「舞子她现在在教室。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要坐这里吗？」

我坐在六人座的座位上，指着旁边的位子，但他明确地表示拒绝。

「不了，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是喔。啊，对了。我想说有一天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你，我和舞子是清白、纯正、美丽的朋友，你不要担心一些有的没的喔。」

我咧嘴笑着仰望杉田。

「这我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要是学长对她出手，我会宰了你。」

听到这句惊悚的威胁，我的胆都被吓破了。

「慢着慢着，不要宰掉学长啦。」

舞子，这小子果然很想宰掉我啦。

「你放心啦。我有个很喜欢的人。」

我大动作地眨眼，用单手比出一个爱心。结果他明显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

「嗯，是我一直单相思。」

其实也是最近才发现啦。

「呃……」

他居然一脸意想不到。

「有这么惊讶吗？」

「对。因为你给人的印象很轻浮。」

这小子讲话还真直白。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让老神在在的他，大惊失色一下。这时候，我正好看到餐厅入口有两个可爱的女孩走来，于是大大举手。

「舞子～～！你的男朋友欺负我！哭哭～～！明日香同学要哭了～～！」

舞子和小梓走在一起，她马上看见我，接着鼓起腮帮子，双手扠腰。

「喂！小平！你怎么可以这样！」

「英、英学长！」

杉田比我想像中还要慌张，但我不管他，只顾着捧肚大笑。

「啊哈哈！不行了，肚子好痛！舞子都叫你『小平』喔？」

这小子看起来就不像能用「小」称呼啊。我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泪水，杉田却以彷佛下一秒就会杀了我的表情说：

「……因为我的名字叫平政。」

我从餐厅走回教室的途中，在走廊看见一脸色眯眯的慎。

「慎，你在干嘛？」

「……跟凑聊LIME。你别吵我。」

不管晃哥怎么打发他，怎么躲他，他依旧追着晃哥。他这样的身影，在不知不觉间，稍微推了我一把。

「慎，加油喔。我也会加油。」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却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斜眼瞪着我。

「……我是不会把凑交给你的。」

他还是老样子，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感觉他光凭眼睛的力道，就能杀了我。这群人都是一个样，谈恋爱的男人们真的是有够危险。

「你真的是太棒了。」

我忍着笑意，把双手放进长裤的口袋里。我留下一句「先走了」给表情怪异的慎，小跑步前往先走一步的小梓和舞子身边。

「小梓！舞子！」

我闯进她们两人中间，紧紧抓着她们肩，把人搂过来。

「今天放学陪我去月巴克吧。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她们两人转过头，露出宛如花朵绽放开来的笑容。

「不错耶！走吧、走吧！」

「舞子我要巧克力可可碎片焦糖星冰乐，加一份浓缩咖啡跟巧克力酱，然后要换脱脂牛奶。」

「好长！是什么咒语吗？」

「那我要无咖啡焦糖玛其朵加白巧克力摩卡酱，再多一份鲜奶油。」

「……真亏你们记得住耶。」

小梓笑吟吟地问：「那你呢？」

「我要简单一点的。」

「哪种简单？」

「巧克力可可碎片焦糖星冰乐，加一份浓缩咖啡跟巧克力酱，然后要换脱脂牛奶。」

我一口气说完了。在短暂的沉默后，我们三个人看着彼此，开心地笑了。

「先别说这个，你要说的事！你是要说柊先生的事吧？」

「对……我果然喜欢他……应该说，好像是很喜欢。」

我觉得满脸通红说这种话的我，一定相当恶心。但我实在是无法自持。

小梓就像看到第一个孙子学会站立一样，一脸感动，对着我拍手。

「太好了……明日香，真的是太好了……」

「这一点也不好啦！」

先别管我的心意，问题在于我喜欢的对象，是那个柊。

柊在旅行中，允许我亲吻，更同意我做出尺度超过亲吻的事。

现在重新想想，说不定在柊的眼里，我就像躺在路边的野猫一样。或许对他来说，那些亲吻也只是猫咪在嬉闹而已。我越想，越觉得他没有把我当成男人注意。

「……要让年长的人注意到我，应该怎么做啊？」

我没信心地说着，相较之下，小梓却明确表达出意见。

「我觉得就算你想表现得再成熟，你们之间还是会差很多，所以没什么意义。」

「……噢。」

「舞子我也这么想！所以既然这样，干脆用属于小弟弟的天真无邪决胜负！」

「你要卯起来追他。然后偶尔让他见识你可靠的一面，用意想不到的反差攻陷他！」

小梓伸出拇指，然后往下比，像个反派一样窃笑。

「……学生受教了。」

但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顺利办到。

「真是的，这样不像你喔！明日香，振作一点！讨厌啦！你这样很像『把我的爱献给你』这部戏里的拖泥带水男主角耶！」

舞子不断抓着我的肩膀摇晃，我却只能苦笑。这时小梓不悦地提起眼角，这么警告舞子：

「舞子，你这样说就太失礼了！『把我的爱献给你』的男主角要好得多了！」

「拜托，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笑了，我忍不住放声笑出来。

「决定了，放学之后，去月巴克开作战会议！」

「不要，舞子我等不了。我们一起跷掉第五节课，现在就去吧！」

舞子勾住我的手，我也笑着回应她：

「啊，我好像开始肚子痛了。不早退可能不太妙。」

小梓听出我这句话的意思，她也夸张地压着头。

「……对了，我的头也痛得很厉害。」

「人家也是……我搞不太懂，可是我突然好想吐、拉肚子、疲倦，还会腰痛！」

「舞子，你的症状好可怕……」

我们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同时笑出来。

「我们分别去找班导，请假早退吧。」

「不行，三个人接二连三过去，老师会起疑心。我就去找副班导吧。」

「真有你的！不愧是大天才明日香同学！」

我有很多想告诉她们的事，也有很多事想征询她们的意见。

说说昨天柊吹凉亲子井再吃的模样非常可爱。以及后来柊依约，让我到他的房间里，看圣家堂雪球摆饰。还有他下次会来我家，重新做好圣家堂纸模型。我还要问她们，接下来到底要用什么策略面对柊。

──可是不管我学了多少，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越学就觉得离得越远。我越是认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我想起柊说过的话，心脏一阵紧缩。是啊，柊。真的就跟你说的一样。

不管会变得多难看、变得多逊，我都决定要认真谈这场恋爱了。

在罗马的夜晚、巴塞隆纳的中午，还有伊斯坦堡的早晨，全都没有白费。我和柊之间，温柔又甜美的回忆，已经满满充斥在我的心中。

柊，请你再稍微等一下。我总有一天，一定会用自己的言语，好好把心里这份思念告诉你。

这时候，副班导正好经过走廊。我不假思索扭曲自己的表情，将手放在肚子上，往前踏出一步。

完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后记

大家好，我是椿ゆず。本书是小说版第三集，而且还是明日柊！哇，好开心！

能以小说的形式，写下明日香和柊的过去，我觉得非常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的开端都源于二○二二年的秋天时，我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责编。

「请务必同意我写明日柊的小说！」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提议自己想写的东西，我非常紧张，结果责编爽快地答应了。真的非常谢谢您！

或许我每次的感想都一样，但さわ老师的插图实在太棒了！慎凑打情骂俏的场景，我和明日香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明日柊的接吻场景，我也看得心头一阵紧。最后我被柊的笑容击倒，开心地到处转圈圈。无论是哪一张留下故事瞬间的插图，都是我的宝物。さわ老师，非常谢谢您画出这么精湛的慎凑＆明日柊！

我要在此感谢Y责编，还有接手担任小说责编的H，以及所有致力于出版这本小说的人们。

另外，我要向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们致上最大的感谢……！

如果能收到各位的感想，一定会成为我的动力！

希望未来还能再看到各位……！非常谢谢大家！

椿ゆず

第三卷 椎心刺骨的旅程 插图